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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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這麼想,隨意腹誹未來的半個同僚,這可不符合她從小受到的道德教育……
厄爾諾斯努力移開目光,開始觀察舞臺下的擺設。
與普通劇院的長排座椅不同,這裡為了方便組織成員相互溝通、進行會議,放置了一張寬大的木質圓桌,圓桌中心擺放的銀質燭臺造型精美,幾條纖細的蛇攀附在蠟燭周圍,在躍動的火光下顯得栩栩如生。
圓桌前圍著六張高背座椅,椅背配有柔軟的靠墊,簡直像是一個絕妙的下午茶場地。
厄爾諾斯頓了頓,垂眸向下看——
哦,其實桌上還真的擺有陶瓷茶杯,一旁的茶壺嘴口冒出氤氳的白霧。
聳動兩下鼻子,厄爾諾斯用豐富的茶會經驗判斷出,茶壺裡應該是醇香的紅茶。
挺直的嵴背微微鬆了鬆,她猶疑地想,雖然這個組織規格不低,神秘莫測,但好像……
風格還挺隨意的?
這時,大門被推開,厄爾諾斯下意識望過去。
只見兩道熟悉的身影走進來,一人白髮白袍,唯有金紅的眼眸色彩昳麗,恍若兩輪會發光的落日;
另一人紅髮綠眼,哥特風黑色裙襬在身後搖曳,身上的裝飾比起預言家要繁瑣許多。
兩位命運領域高位者,皆是滿臉虛假的笑意,一邊走一邊相互謙讓:
“厄琉斯小姐,還是由您擔任領頭人最為合適,這裡誰能比您資歷最深、來歷更古老呢?”
“……呵呵,但我還是認為,年輕一代的異能者更有活力和激情,像我這樣的老古董,已經落伍了。”
“您可是親手殺死舊神殘魂的存在,過於謙虛可不好啊。”
“烏蘇爾,難得從你嘴裡冒出這麼多誇讚,不就是想把更多事務推給我?”
“您知道就好。”
“……”
厄琉斯氣極反笑,反唇相譏,很快引起新一輪爭論。
旁聽到爭吵的厄爾諾斯,神情麻木。
原來,首席位置不僅懸而未決,還同時遭到兩位高位者的嫌棄和推脫?
這個十日談,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和外界想象的不太一樣啊……
在已經積累足夠的震驚之後,後續再多的意外事件,也無法再讓厄爾諾斯改變一下表情了。
——包括最後到來的兩位成員,真實身份竟然分別是命運使徒和災異使徒這回事。
落座後,災異使徒如此解釋自己的身份:“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影子居然造成了這麼大的混亂,甚至屢次進行母神嚴令禁止的禁忌實驗……這些問題,我同樣難辭其咎。”
“因此,我已向偉大的母神引咎辭職,不再是為祂統領信徒的使徒之一了。在彌補完過錯之前,我都只是十日談的普通成員,在生命……與命運的見證下,維護眾生命運的秩序。”
“在之後的共事中,你們直接叫我災異就好了。”
命運使徒布萊斯沒有多做解釋,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
“一切都是命運的旨意。”
這是命運領域的基本操作,一句話說服了所有人。
成員全部落座後,會議準時開始。
能夠看出,最終預言家先生還是不情不願地被推上首席的地位。
紅髮女巫抱臂坐在圓桌邊,面帶勝利的微笑,閒適地靠著椅背;
在她斜對面,預言家背對舞臺站立,臉上的笑意有點敷衍,但還是用優雅如頌詩般的腔調,一字不落地徐徐念出開幕詞。
開幕詞並不冗長,簡明扼要地介紹了組織構成、成員身份和行動目標等基本資訊,能從中窺見撰稿人利落乾淨的作風。
倒是意外地與十日談的風格相適配——隨意,不拘於形式,但關鍵時刻切中要害,簡單利落。
厄爾諾斯和災異都聽得聚精會神,心靈之影也在認真地記筆記……雖然腦子不一定能記住,但是至少能回去多複習幾遍。
“……我們組織的原則是,時刻注視人間與命運,剷除一切企圖引起災難與混亂的‘命運瘟疫’。”
頓了頓,烏蘇爾抬起眼,神色透出莊重與銳利:
“——如果未來的某一天,瘟疫來自命運的主宰本身,也不會例外。”
聽到這句不敬神靈的宣言,厄爾諾斯勐地睜大雙眼,下意識看向命運使徒,徵求對方的意見。
對上使徒依舊溫和平靜的眼眸,厄爾諾斯定了定神,很快壓下驚愕無措的心緒,繼續聽預言家的話語。
“當然,這也是命運本身的意願。”
烏蘇爾停頓住,向下方的布萊斯點點頭,似乎是在表示對神靈的致敬,也像是在進行某種旁人聽不懂的、默契的交流。
“還是由我來解釋,主的意願吧。”
布萊斯柔和的嗓音響起,聲音中流淌著溪水般的音律,安撫住所有傾聽者:
“朗基努斯的墮落歷史,也令我主產生諸多思索……尤其是關於初心與力量之間的關係。”
“在我們向上晉升、獲得力量的同時,力量也在潛移默化地異化我們——當抬手間就能夠影響眾多生靈的時候,我們又該如何珍視一片雪花、一個靈魂的重量?”
“這也是我主思考的問題。”
“比起征伐的神靈、遙遠的神靈、冷酷的神靈……我主更願做庇護眾生之神,而祂也正是因此而晉升的。”
“主降下神諭,如果某天祂也在力量中迷失,成為第二個殘暴不仁的‘命運黑山羊’,那我們將成為最後喚醒祂……亦或是終結祂的審判之劍。”
“而這把劍,是我主親自賦予‘十日談’的。”
布萊斯語氣淡淡地敘述,思緒漸漸飄回幾天之前,本體進一步掌控命運權柄的時候。
……
隨著胸腔內的心臟融化一層,易逢初的腦海中,也逐漸浮現一些過往的畫面。
他看見了久遠的過去——
在他還沒有成為命運的時候,他曾來到命運之河的盡頭,仰望那位龐大如山巒、殘暴如雷霆的天生神靈,命運黑山羊。
他沉默地望著祂,正如仰望一座註定要以血和骨跨越的高山。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記憶裡的大祭司漫不經心道:“哪怕是你,面對祂也沒有勝算吧?”
“我們這些順位者並不熱衷於相互屠戮,正是因為我們都明白……在道路的盡頭,我們真正需要苦戰的敵人,不是彼此,而是祂。”
大祭司嘲諷地笑了笑:“多可笑?偏偏是這樣痴愚無知的存在,卻生來掌握無上的權柄,這是否也是命運對眾生的愚弄?”
“……”
易逢初等待許久,才聽見曾經的自己開口:“我會殺死祂的。”
他的視線偏移幾分,停在黑山羊腹部的位置,語氣毫無波瀾地陳述:
“——賭祂先消化我,還是我先蠶食祂。無論如何,總要有新的命運誕生。”
他會是戰勝黑山羊路上的一柄利劍,但新生的命運,未必一定要是他。
這要取決於,他能否活著回來。
大祭司聽懂他的言下之意,金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驚愕:“要是你先一步隕落了呢?”
“那就恭喜了。”
“……什麼?”
過去的易逢初微笑道:“恭喜你,很可能成為新的第一順位,乃至於新的命運。”
真正的烏蘇爾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幾分古怪,好像在觀察一個從未見過的神奇生物。
良久,大祭司追問:“如果是這樣的結局,你真的甘心嗎?”
“不甘心。”易逢初飛快回答。
“因為不甘心,所以……如果你成為一位無情漠然的神靈,那我就會拼盡一切,從命運之河的河底爬上來,向你索要神位。”
過去的易逢初情緒波動很小,聲音始終淡漠,但似乎仍然堅持著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幽默感:“或許某天,你坐在神國裡打理羽毛時,會發現你的孔雀翎之間,居然長出了一層細密的蛇鱗,於是在恐懼中等待我的歸來。”
“……哦。”
烏蘇爾沉默很久,惡寒似的抖了抖,輕聲嘟囔,“聽起來真糟糕。”
易逢初感到自己的嘴角動了動,大概是露出了一絲微笑,隨後抬步向前,朝著黑山羊的沉眠之地前進。
就當他以為,記憶裡的這段交集已經結束的時候,烏蘇爾忽然在身後開口,語氣格外篤定:“你會贏的。”
攀在肩頭的小蛇歪了歪頭,易逢初轉過身,饒有興致地問:“是你看到的未來?”
“不,只是直覺告訴我——在你下定決心的瞬間,我們就都輸了。”
孔雀族的大祭司是一個驕傲的人,他不屑於偽飾本意,坦誠地承認:“除了你,不會有任何存在有這樣的決心和瘋狂,主動走進神靈的胃裡了。”
不等易逢初回應,大祭司又說:“在命運之河的見證下,我們許下承諾吧。”
“如果我成為命運,我會庇護第三維度你所珍視的人類;反之,你也應該拯救我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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