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5頁
“是嗎?謝謝, ”溫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請坐吧。”
孟司遊走到辦公桌前,雙眼緊緊盯著溫德, 忽然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無論是在對話時,還是在他走動的時候, 溫德始終保持著面向前方的姿態,沒有轉頭看過他哪怕一次, 顯得格外僵硬。
這有違正常人的行為習慣。
日常與他人互動的時候,人們常常會做出無意識的肢體動作,比如視線的跟隨、脖頸的轉動、手指的活動……這幾乎是人類無法抑制的本能。
但溫德先生——卻始終紋絲不動。
如果忽略他會說話、會活動的事實,溫德比起活生生的人,簡直更像是一個放置在座椅上的假人。
……不對勁。
孟司遊暗暗提起警惕,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環境,一邊坐到辦公桌的另一端,裝作人傻錢多的富二代,繼續與溫德寒暄談笑。
空氣中淡香浮動,他試圖從溫德身上找出更多異常,卻一無所獲。
孟司遊開始套話:“雖然有關你的報道很多,但大眾似乎很少能見到你親自出面,據說從未有記者能成功與你面對面訪談——溫德先生真是低調啊。”
“年輕時不注意,現在身體垮了,實在是沒有精力出席那些活動,只能讓屬下幫我應付了。”
溫德語氣平淡,回答讓人挑不出問題。
談話間,他一直靠坐在沙發椅上,看上去疲憊無力,也確實符合身體不好的描述。
停頓一下,溫德又笑道:“你面前的咖啡是助理親自手磨的,請用。”
一般而言,孟司遊不可能在陌生的環境裡,隨意接受可疑物件的邀請;
更何況,咖啡還是入口的液體,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新增和魚卵類似的鬼東西?
但或許是室內的香氛味愈發濃重,他感到那股甜香如有實質一般,甜膩得令他無比憋悶,漸漸有些喘不過氣來。
甜香味不斷浮動,恍若交織成細密的布料,一層又一層地緊緊裹到臉上,接著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口腔,像是要把人裡裡外外地浸透在香味深處。
好悶……好渴。
孟司遊漸漸覺得口乾舌燥,喉嚨裡也像是火燒似的,聲音變得沙啞。
大腦突兀地空白一下——他可能是出神了一瞬吧,不知不覺中就捏住了杯柄,抬起咖啡杯。
杯口離臉越來越近,孟司遊幾乎就要迫不及待地飲下里面的液體。
就在這時,杯中的液體微微搖晃,反光的液麵如同一面小小的鏡子,忽地映出一雙金紅的眼眸。
那雙色彩昳麗的眼睛,朝孟司遊投來凌冽的一瞥。
剎那間,如同一道金色閃電勐地噼開陰雲,照徹愈發混沌的意識。
孟司遊顫慄一下,舉杯的手指輕顫,瞬間清醒過來。
一旦清醒,那股曾從門扉間溢位的腐臭味就捲土重來,再也無法忽視,甚至比之前濃重千萬倍。
孟司遊僵硬地抬頭,只見原本纖塵不染的辦公桌,竟被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汙垢覆蓋。對面無數蒼蠅嗡嗡盤旋,而在蚊蠅環繞之中,溫德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面部已經高度腐爛,皮膚被消解,只剩下一丁點破碎的皮膚碎片,暴露出底下的骨骼與肌肉組織。肌肉近乎脫水,皺巴巴地皺縮起來,表面凹凸不平,遍佈飽受蒼蠅啃食的密集斑瘡。
由於死後一直靠坐在椅子上,屍體背後腐爛的皮肉和衣物、椅背黏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體內沁出的屍油浸透布料,在椅子上留下油膩膩的痕跡。
很大一部分惡臭,正是來源於溫德的屍體。
像是無數死魚堆積在烈日炎炎的菜市場裡曝曬,腐爛的氣味幾乎凝為實質,狠狠攻擊孟司遊的嗅覺。
怪不得,溫德在對話時始終一動不動……
因為,他早就已經死了!
——孟司遊剛才在和一具屍體說話!
再低頭,孟司遊發覺手裡的杯子也早就落滿灰塵,裡面渾濁的液體可能是放置了太久,表面已經生出斑斑點點的黴菌群,像是一層灰綠色的短絨毛,覆蓋在骨瓷杯表面野蠻生長。
在屍臭與魚腥味的掩蓋下,“咖啡”的臭味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但仍然散發出明顯的苦澀與酸臭交雜的味道,讓人想起大夏天男生宿舍裡積攢七天的襪子泡的水。
“嘔……”
想到他剛剛差點就喝下這杯陳年老咖啡,孟司遊胸膛劇烈起伏,忍不住連續乾嘔幾下。
噁心之餘,一個問題也浮上心頭:
既然溫德已經死了很久,那是誰在替他經營公司,做出“創始人還存在”的假象?
最關鍵的是,是誰在負責魚卵的供應?
思忖片刻,孟司遊勐然扭頭,看向門口。
他還記得,自己在最初門扉剛剛開啟的時候,就聞到了明顯的腐臭味,但當他真正踏入房間,感官卻像是被蒙上一層黑紗,讓他無法感知面前真實的情況,甚至渾然不覺地與一具屍體談笑風生……
難道,房間裡有致幻的物質或神秘力量?
忍住惡臭的侵襲,孟司遊皺著眉環顧四周,很快注意到房間角落裡,還有一隻半人高的大型空氣加溼器在正常運作,吐出絲絲縷縷的白霧。
……一個這麼久沒人打理,連屍體都紋絲不動的房間,居然還開著空氣加溼器?
疑竇頓生,孟司遊立即走近加溼器,距離越近,越是能聞到甜膩的異香。
他能確定,這股與房間其餘氣息格格不入的香甜味,絕對有問題。
動手拆開加溼器,孟司遊果然在加溼器內部的水箱裡,發現了異物。
那是一堆浸在清水裡的魚鱗,和魚卵一樣近乎透明,只有在某些角度下反射光線,折射出如珍珠般潤澤的光芒。
在加溼器運作時,蒸騰而起的水霧氤氳,似乎裹挾著魚鱗中的某種力量一起飄動起來,甜膩的香氣隨之傳遍整個房間,使每一個走進辦公室的人都被幻覺矇蔽,難以察覺到溫德死去已久的事實。
孟司遊不敢直接上手觸碰未知事物,從書架上找了一個硬質資料夾,用資料夾邊角戳了戳魚鱗。
最頂上的魚鱗,或許是已經被耗損過度,質地鬆軟,邊緣溼溼嗒嗒地相互黏連。
再輕輕一碾,它們就潰散成粉塵,在水中閃爍星星點點的白光,看起來像是細碎的珍珠粉,朦朧而美麗。
但孟司遊知道,這些看似美麗脆弱的事物,實則具有十足的危險性。
這些魚鱗或許是……來自海洋神性生物的鱗片。
為什麼溫德的辦公室裡,會隱藏著這種東西?
掃開頂上的粉末碎片,露出下面尚且完好的魚鱗,孟司遊喃喃自語:“魚鱗應該沒有生命體徵……”
“那它們能不能像神秘道具一樣,被系統鑑定?”
在打算薅羊毛的時候,人是最不怕苦最不怕累的。
他廢了一番功夫,在保證沒有直接觸碰的前提下,把幾片完整的魚鱗撈出水箱,試著收進系統揹包。
——成功了!
心中一喜,孟司遊連忙檢視鑑定結果:
「道具:????幼體的鱗片(C+)
狀態:不可繫結
介紹:為了■■■■■■■■,它們逐漸進化出致幻的魚鱗,用於麻痺痛覺、矇蔽感官、製造幻覺——它們會製造出,屬於祂們的完美■■。
使用條件:融入水裡,致幻成分會隨著氣體或液體傳遞,然後生效。」
呃……
雖然鑑定結果充滿了問號和打碼,但他好歹可以確定,這些魚鱗來自神性生物幼體,並且有強效的致幻止痛作用。
同時,孟司遊也不禁想到,系統鑑定中的未知神性生物,會不會就是魚卵成熟後的第二形態?
它們究竟是出於怎樣的生存需求,進化出這樣的能力?
記下這些線索與疑點,孟司遊轉而將目光投向書桌後的屍體。
溫德的屍體緊緊黏著椅背,左手放在大腿上,五指彎曲成爪,死死摳著褲子布料,彷彿死前正在忍耐某種劇烈的痛苦。
再往下看,孟司遊發現他的左腿膝蓋以下竟然是義肢……
看來,溫德生前常常因義肢而痛苦難耐?
那一個常年不得不忍受痛苦的人,可能尋求什麼慰藉呢?
常見的娛樂、酒精、止痛藥——還是那些能夠製造完美幻覺的魚鱗?
孟司遊若有所思。
他起初以為,魚鱗或許是在溫德死後,被其他人特意加進水箱裡,用來隱藏創始人的死亡的。
但現在,孟司遊卻無法確定了。
有沒有可能,這些魚鱗就是溫德親手新增的?
他需要用魚鱗矇蔽雙眼、遺忘痛苦,在天堂般的美好幻覺裡,盲目地愉悅至死。
溫德的右手則搭在桌面上,保持僵直前伸的姿態,手邊放著一張旅遊宣傳單。
孟司遊湊近看了看,發現那是一張海邊小鎮的宣傳單——是接待員曾提到的,溫德發現“深海物質”的故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