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7頁
和小鎮其餘房屋一樣,六號屋白磚藍頂,部分磚塊邊緣留有常年被潮氣浸溼的水痕,看起來並不富裕。
但與眾不同的是,六號屋子旁邊搭著一個簡易的小木棚。
棚子下,待著幾個同樣渾身髒兮兮的流浪漢,或躺或坐,沿牆根的地方還擺放著一排破口的碗。
見到孟司遊走近,流浪漢們都只是瞥了一眼,判斷出他和他們是同一類人,立即不感興趣地移開目光,繼續沉默發呆,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透出一種對外界麻木的死寂氛圍。
孟司遊試著搭話,但根本沒人願意搭理他。
態度好一點的,是翻身背對他,閉上眼裝睡;差一點的,直接揮手把他吼走,像是在驅趕煩人的蚊蠅。
無奈地在附近轉悠一圈,孟司遊忽然發現,六號屋的大門敞開了——
木棚下百無聊賴的流浪漢們,頓時如同接收到了無聲的訊號,每人從牆根處拾一隻破碗,迫不及待地湊到門口,眼巴巴地朝裡張望,彷彿一群等待好心人餵食的流浪狗。
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後,身旁放著一口大鐵鍋、一隻大鐵杓,嗓門很大地強調:
“到飯點了,都過來排隊——不許插隊,也不許爭搶,不聽話就沒飯吃!”
流浪漢們似乎早就熟悉這樣的討食流程,自覺地排成一列,挨個兒等待矮胖女人給每人一塊硬麵包,盛一碗鹹魚湯。
“麵包只有一人一塊,多了沒有,”矮胖女人叉著腰說,“湯最多盛兩碗,求我也沒用。”
孟司遊旁觀這一幕,漸漸明白過來,六號屋的屋主樂善好施,大概有常常施捨乞丐幾口飯吃的習慣。
等等,那預言家給他一個乞丐身份……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吧?
以討飯為藉口,接近調查目標?
孟司遊開始做心理準備,勸說自己捨棄尊嚴和底線,學著這群流浪漢一起討飯……但或許是他畏畏縮縮、猶猶豫豫的樣子過於明顯,一下子吸引住矮胖女人的注意。
女人用杓子敲了敲鐵鍋,發出乒乒乓乓的動靜,主動問孟司遊:“新來的?想吃飯嗎?可以給你拿個碗。”
“……”
孟司遊面露尷尬之色,摸了摸快要癟下去的肚子,艱難地點頭:“想……謝謝您。”
為他舀湯的動作一頓,矮胖女人斜著眼多瞧了這張陌生面孔幾眼,稀奇地感慨:“真難得,居然能從你們這種人嘴裡,聽到這麼禮貌的字眼。”
孟司遊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湯。
齁鹹的味道帶著點海魚特有的腥味,從舌尖直衝到鼻腔,鹹湯裡還混著劣質的鹽粒,一起滾過咽喉,差點把孟司遊嗆住。
矮胖女人好奇地端詳他,隨口問:“你是最近路過這裡的,接下來打算去做什麼?”
打算送原身去吃牢飯……
一個通緝犯,還想有什麼未來規劃?
孟司遊當然不可能直接說出真實想法,便指了指周圍狼吞虎嚥的流浪漢們:“大概會和他們一樣,到處乞討吧。”
“和他們一樣?”矮胖女人嗤笑一聲,“可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可能和他們一樣的——你有目標,有不惜一切也要完成的事情。”
“你的流浪只是過程,不是結局。”
孟司遊察覺到,眼前的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更敏銳。
既然這樣,那過於迂迴的套話方法,說不定會適得其反……也許,他能直接找個理由,詢問關於溫德的事情。
於是,他順著矮胖女人的話說下去:“我確實有高遠的目標,卻還不知道該如何實現……路過這個小鎮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停下來看看,因為聽說這裡是一個傳奇人物的故鄉。”
說到這裡,孟司遊已經能看出女人的神色略有變化。
她果然認識溫德!
他佯裝不知,繼續說:“他就是萬能潮汐藥業的創始人,溫德先生,也是我目前憧憬的榜樣。您是否能和我講講,他的經歷呢?”
“溫德……”
矮胖女人沉默片刻,嘆息一聲:“他現在功成名就,外界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成功的天才,但我知道,溫德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在他父母死後,我收留過他一段時間,對他算是有些瞭解。你感到好奇的話,就坐下聊聊吧。”
女人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隨意拍了拍下一級臺階,示意孟司遊也坐下,接著問道:“外面的人,都是怎麼傳溫德的故事的?”
孟司遊總結了一下接待員的敘述,大致轉述了外界的傳聞。
“他們竟然以為,溫德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聽到一半,矮胖女人就感到荒謬,忍不住插話:“不、不,溫德根本沒有失眠的煩惱,恰恰相反——他害怕入睡,甚至有意保持過兩天兩夜的清醒。”
害怕入睡?
孟司遊嗅到了異常的氣息,打起精神追問:“為什麼?”
“他說……夢裡有人在唿喚他,”女人頓了頓,接著說,“而溫德恐懼並排斥,那未知的唿喚。”
第194章 凡人之夢
在外界傳聞中, 溫德患有抑鬱症和焦慮症,因此不得不依靠安眠藥入睡。
但透過矮胖女人的敘述,孟司遊逐漸意識到, 傳聞故事具有一個關鍵性的錯誤——
順序錯亂了。
而同樣的一系列小事件,根據不同的順序相互串聯,也會對全域性造成巨大的誤差。
真正的事件發展順序其實是:
1,溫德在夢境裡疑似受到神秘力量的蠱惑,不敢正常入睡;
2,在這樣長時間缺乏睡眠的狀態裡, 溫德的精神一點點衰弱下來,再加上神秘力量的汙染,催生出一些精神疾病幾乎是必然的;
3, 溫德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 醫生誤以為他有失眠的問題, 給他配製了安眠藥。
——不是因為精神疾病而失眠,而是因為不敢入睡才患病!
大概只有在藥物的作用下, 溫德才能暫時遺忘……
那來自深海的唿喚, 那些在夢境裡簌簌爬動的、拖拽人類脆弱的靈魂沉入瘋狂深淵的響動……
統統忘記,換取一夜安睡。
孟司遊不禁對頂樓辦公室裡那具無人問津的屍體, 產生幾分同情。
在源於亙古的神秘面前, 人類本就短暫、脆弱、不堪一擊。
更何況, 溫德還是一個對神秘學毫無瞭解的普通人……
他能最早受到神性生物的召喚,應該是在感知方面具有不低的天賦;但當天賦無法被利用或掌控的時候, 就無異於催命符。
收斂思緒,孟司遊詢問:“溫德先生幻聽的症狀, 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粗糙的手指整理著圍裙邊,矮胖女人陷入回憶:“好像是在兩年前的夏天……”
那是一個暴雨滂沱的夜晚。
月亮與群星皆隱沒在暴雨陰雲之後, 哪怕是在向來多雨的海邊城鎮,這樣的天氣也過於可怕——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慍怒咆哮,而滔天海浪拍打礁石的巨響,則是它唿哧唿哧的粗重喘息,令所有親歷者印象深刻。
好像隱藏在生物基因裡的本能,在預示他們:
有某種不同尋常的災難,正在緩慢降臨。
“那時,溫德恰好從學校回來歇息。由於他的房子太久沒人打理了,就和我商量好,先暫住在我家度過第一夜。”
“大概晚上十點多,我們互道晚安,正要回到各自的房間。可就在這個時候,溫德忽然愣在原地,雙眼緊緊盯著窗外,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矮胖女人還記得,當時天色很黑。
她循著溫德的目光,透過窗戶往外眺望,只能看見一片濃郁流淌的深黑,萬事萬物都在被大雨沖刷,僅僅遠處有幾點模煳渺小的光點,似乎隨時可能被黑暗吞沒,那是來自屋舍或燈塔的燈光。
除此之外,矮胖女人再也看不見其它。
但溫德堅稱,他看見了一道從天而降的白影……
距離太遠,他無法仔細辨認出它的輪廓,但能確信它無比龐大,如同一座山巒般沉降進大海。
當時,矮胖女人沒有把溫德的話放在心上,睏倦地打著哈欠:“你會不會是看錯了?”
“我們都知道,天上不可能忽然落下這麼大的東西,而且在黑暗中隔著暴雨,還能被你看見。”
“不,它一定存在。”
溫德的面色逐漸發白,眼神有些放空,嘴唇哆哆嗦嗦地打著戰,像是天災臨近前惴惴不安的小型動物。
他精神恍惚地開口,聲音如同從常人無法感知到的、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夾雜在窗外唿嘯的疾風聲中,顯得飄忽不定:
“因為——它也看見我了。”
“我能感覺到,在我看見它的那一刻……它就同樣看見我了。”
白影……
孟司遊在心底默唸這個詞匯,產生諸多猜測。
他猜測溫德意外目睹的,或許是某種神性生物最初降臨地球的場景,因此與它產生了聯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