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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散去——雨停了。
第238章 禁止回憶的小鎮
一般而言, 指向真神的召喚儀式都很複雜:在恢宏華美的大殿或祭臺,由蒙神眷顧的虔誠信徒唸誦修辭繁複而冗長的祈禱詞,有神秘學層次的珍貴祭品, 有無價的薰香與火燭,有晝夜不息的華燈與祈禱舞,再跪拜在精心雕琢的神像前,誠惶誠恐地拜請神靈降臨。
但在易逢初看來,這些流程都是虛的,徒有其表。
最重要的是, 他究竟樂不樂意回應。
在易逢初樂意神降的情況下,哪怕萊娜只是無意識地念誦聖典某一篇章,哪怕能被稱之為“媒介”的神秘材料僅有一位命運領域七階的鮮血, 易逢初也毫不猶豫地抓住這唸誦聲, 牽引著這道聯絡, 定位到影界索姆貝拉的具體方位。
他無需寬廣的祭臺。
當神靈降臨時,整座城市就是神殿;而在城市地面潺潺流動的雨水, 便是神靈踏足的聖地。
然而, 真正降臨後,易逢初卻發現一個有些尷尬的問題:
以整片水面為鏡, 他投射出來的身影也被大幅度增大, 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
易逢初真正站起的時候, 城鎮也在眼底不斷縮小,最終縮小成一抹極為小巧的微縮模型, 如同櫥窗裡的精緻擺件裝飾。
彷彿他單單用一隻手,就能把城鎮捧在手心裡。
很小很小……居然顯得有點可愛。
不過麻煩的是, 這樣巨大的體型,並不利於易逢初之後在影界的活動。
思索間, 易逢初垂下眼眸,將目光投向盤踞在城鎮裡的另一個“自己”。
或許,他能利用一件積灰已久的高階道具。
那就是從赫卡忒手中奪來的S級提燈道具——【新生熔爐】。
……
萊娜和蒂蔓莎紛紛屏住唿吸,怔愣在原地。
她們見證,巨人近乎是從整個城鎮的倒影中升起,恍若從遠古的神話裡走出來。
地面上的人們哪怕竭盡全力仰頭,也無法看清祂的面容,只能看見一片模煳流動的水霧,以及天邊閃爍如遊蛇的雷霆。
當祂伸出手,雷霆和暴雨也停歇了,刺眼的閃電如同化作馴服的蝴蝶,靜靜纏繞在祂指尖,隨後在祂合掌間,徹底熄滅。
天空中密佈的陰雲被巨人隨手撕裂,雖然不再下雨,但依舊籠罩下一片壓抑的陰翳——尤其在雷光消失後,天上地下陷入一陣沉沉的昏暗,像是眼前的景象被黑紗矇住。
在寂靜的晦暗裡,人們的心跳聲似乎被放大了,在耳畔一下一下擂鼓,萊娜還能聽見自己顫抖的唿吸聲。
眼前自倒影中升起、渾身有水霧纏繞的模煳巨影……
就是她所信仰的神靈麼?
萊娜定定地仰望著巨人,眼底逐漸染上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天然的熱忱。
她能隱隱感到,她與祂之間的聯絡,聯絡另一頭無疑是一位強大而溫和的存在。
祂平穩地推開萊娜即將毀滅的命運,就像輕輕推開一隻在湖面顛簸,快要觸礁的小船,柔和的力道讓小船能夠繼續向前遊動,免於葬身可怕的漩渦。
這一刻,萊娜既有些恍然,又莫名地篤定:
就是祂。
正是這樣的神靈,能讓她甘願奉獻一生來信仰侍奉。
厚厚雲層間,巨影微微垂下頭,模煳不清的面孔似乎在注視大地,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麼。
萊娜不願移動,而蒂蔓莎和巨蛇卻是根本不敢動。
群蛇先是嘶嘶吐信,顯出面臨大敵的暴躁不安,接著漸漸安靜下來,一條條蛇低低匍匐在地,無聲地沿著街道和磚縫遊走。
圍攻她的群蛇退去,蒂蔓莎仰著僵硬痠痛的脖頸,暗自在心底想,萊娜該不會是有什麼舉行神秘儀式的奇怪天賦吧?
她怎麼做到的,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召喚出遠超規模的恐怖存在?
甚至還一次比一次更強大……
蒂蔓莎試著把立起來的雞皮疙瘩撫平,她毫不懷疑,即便是讓整個城鎮灰飛煙滅,這位龐大的人影也僅僅需要一瞬。
在紊亂.交錯的唿吸間,籠罩天地的昏暗沒有持續太久。
一道火光,驟然從巨人掌心亮起。
起初只是迸濺的火星,隨後火舌迎風而長,熊熊燃燒起來,彷彿一輪新生的太陽——只是這“太陽”乖順地依偎在巨人掌心,不像是主宰寰宇的星體,而更像是一盞照徹天地的明燈。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火光如有生命般躍動,最終構成一盞樣式古樸的提燈,被巨人拎於左手,暫時成為了凌駕於城鎮上空的最明亮的光源。
提燈的巨人俯下身,投下極具壓迫感的影子。
在祂逼近的瞬間,萊娜感到更為純粹的信仰和依賴;
而蒂蔓莎則被深深的恐懼攥住心臟,不敢唿吸的窒息感在頭腦裡顛倒,繚亂的暈厥感翻湧似漲潮——沒有信仰為護盾,她比萊娜更直觀地感受到力量層面、乃至生命層次的碾壓,她近乎能聽見自身理智的尖叫、求救聲。
蒂蔓莎想控制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凝望那道龐然巍峨得恐怖的身影,但她的視線像是被膠水黏著,也像是微小的塵埃被黑洞吸引,牢牢地跟隨著巨人的動作而移動。
她不由得張開嘴,小口小口吸著氣,盡力壓下攥住心靈的恐懼。
不過幸運的是,巨人顯然沒有注意到她。
祂只是輕輕地略過了她,就像人類在走動時,常常會忽視道旁停滯的螞蟻……而蒂蔓莎為此感到慶幸。
——真是太好了,她弱小得無法引起祂的關注。
易逢初伸出右手,攥住街道上的巨蛇。
雖說是“巨蛇”,但在易逢初此刻的視角下,它也僅僅有手腕的二分之一粗細。
它張開嘴,露出森白的尖牙,想要一口咬下,卻被易逢初緊緊卡住七寸,無法掙脫。
嗯……其實就算被它咬一口,那又怎樣呢?
易逢初想,即便巨蛇的獠牙能破開他這具身軀的表皮,也至多會留下兩個不明顯的孔洞而已,在巨人的體型對比之下,巨蛇簡直細小無害得像是寵物蛇。
隨意地把提燈放在城鎮最高的鐘樓頂端,易逢初開始有閒心,打量對映曾經某一蛇生階段的另一個“自己”。
蛇似乎完全擯棄了語言,只會焦躁地頻繁吐出蛇信,蒐集空氣中的氣味資訊。
它的世界,單純、古老、血腥——永遠只有狩獵,廝殺或死亡,而不存在交流和協商的可能性。
“看看你這模樣,”易逢初感受著巨蛇的分身小蛇沿著掌紋爬動的微癢觸感,喃喃自語,“多麼狼狽……多麼可憐。”
徹底被剝離人的筋骨,忘記語言,忘記自己的名字,甚至遺失自我,最後又能剩下什麼呢?
一具強大卻空洞的軀殼嗎?
他既是在形容蛇,也是在跨越時間審視自己。
他會一次又一次殺死這樣獸性的自己。
而巨人的嘆息隨風飄進兩位異能者耳中,則蘊含著難以描述的複雜情感。
祂像是在漠然地審判、責備,又像是在表達遺憾,或者痛惜。
沒有人能從祂的口吻中捕捉到真正的惡意,但祂的手指不斷穩定地施加力道,剝奪蛇掙扎和喘息的空間,不曾有片刻猶豫、退縮。
這種殺念,甚至像是一陣風——它輕緩溫和地吹過,但所有人都知道,風必然會到來,只是或早或晚。
蒂蔓莎想,巨人平靜得如同在完成一項必要的任務,彷彿“蛇死於祂之手”是早早註定的宿命。
……只有祂,有權能殺死它。
此時此刻,在地面上所向披靡的銀蛇,被巨人扼在手掌,竟像是一條毫無攻擊性的寵物小蛇。
當然,蛇仍然遵循著求生的本能,瘋狂試圖反擊。
它不斷調動【命運】和【時間】的權柄,卻被易逢初抬手間壓下。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撫過蛇細密的鱗片,就讓蛇的鱗片間溢位血液。
蛇的血也是銀白色的,如同煉製的水銀,紛紛揚揚向地面灑落,又被【新生熔爐】的光芒染成金紅。
這場金紅的雨滴落大地,磚石和泥土剎那間被腐蝕,滋滋作響著,升起腐蝕性的白煙。
蛇尾先是死死絞住巨人的手腕,但這無法對易逢初這具雨霧凝聚的化身產生任何影響;
後來,蛇漸漸失去力氣,真正安靜地垂下尾巴,不再動彈了。
萊娜看著這一幕,鎖住記憶的匣子驀地開啟。
“原來我曾經回憶構想出來的……是神子,”被龐大的記憶衝擊,萊娜有些語無倫次地低語,“不,不……是以神子為原型的怪物。”
雖然她更經常向命運之主本神祈禱,但她從未見過祂的真容或化身,故而不滿足具象化的條件。
因此,萊娜透過回憶帶到現實的,是曾站在雪山前冷淡望向她的神靈後裔。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莫大的愧疚感將萊娜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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