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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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之外, 一群白孔雀族人正在焦灼地等待,時而發出竊竊私語之聲:
“祭司大人這次的祈禱,會得到回應嗎?”
“天神保佑……我能感覺到, 帶來死亡的黃昏離我們又近了!”
“黃昏……該死的黃昏遲早會籠罩每一片土地,吞沒我們所有人……”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兩排高大的石柱之後,有人一眼瞧見它,驚喜地唿喚了一聲:“庫爾特祭司!”
然而,隨著那人影逐漸靠近, 族人們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滯了——
來者背後垂落著熟悉的寬大雙翼,但它“行走”的姿態卻頗為奇異,沒有步伐交替之間的自然搖晃或起伏, 而像是一根被風吹拂而來的輕盈的絲帶, 拖出優美而蜿蜒的痕跡。
庫爾特此刻的模樣, 令所有族人們感到陌生。
它手捧著一隻雕刻華美圖紋的銀盃,銀盃中隱約可見鮮紅液體, 雙腿被一條修長而有力的蛇尾取代, 緩緩來到它們面前。
黃昏已然蠶食到遠處的土地,一輪異常巨大的太陽低低懸掛在地平線上, 像是一個熾熱滾燙的、埋葬萬物的大熔爐。
庫爾特就背對著這樣末日將至的景象, 揹著光展開潔白的羽翼, 將銀盃遞到眾族人面前。
它的聲音中盛滿了喜悅和崇拜,說道:
“我已得到偉大神祇的啟示與恩賜, 將求生的道路盛放在你們面前。”
“蛻去沉重無用的雙腿吧,與我一同脫離這個走向衰亡的世界, 前往祂的領域侍奉祂!”
此語一出,族人們紛紛面面相覷。
有人注視著庫爾特虔誠至狂熱的面容, 不禁踉踉蹌蹌地後退半步:“祭司大人……您真的沒有被未知的邪神蠱惑麼?祂真的會庇護眷顧我們嗎?”
庫爾特靜靜地垂下眼,與質疑它的族人對視。
它的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只有母親看待不懂事的孩子那般的憐愛。
庫爾特輕輕道:“那是所有生靈命運的主宰,所有人都會用一生的長度走向祂,我們只是比那些庸庸碌碌之輩更早一步。”
“祂是仁慈而溫和的,我在祭臺前禱告千千萬萬遍,唯有祂願意耐心地傾聽,並給予恩賜——祂會是我們族群的保護神,也會是我們永遠侍奉的偉大存在。”
“你們看——”
庫爾特指向它背後的黃昏,“黃昏即將逼近,我們這裡的光線也會很快染上昏黃,最終成為我們的墳墓,唯有喝下聖血、獲得新生之人能夠逃脫。”
“在祂的庇護下,我們永遠不會被困在貧瘠的土地上,無需時時刻刻擔憂黃昏的到來,能夠得到寧靜的、幸福的歸宿。”
說著說著,許多族人們的神色開始動搖。
求生的本能讓它們迫切渴望逃離黃昏,而如果代價僅僅是飲下那未知神靈賜下的聖血、世代侍奉祂……那似乎也未嘗不可。
畢竟,在它們的文化裡,已經沒有什麼能比黃昏更加恐怖了。
於是躁動的族人們逐漸安靜下來,聽著庫爾特平靜的聲音響起,如同魔鬼的蠱惑:
“我們的族群是最為堅韌勇敢的,否則也無法挺過一次又一次黃昏的侵襲。”
“所以在這終末的時刻、在死亡面前,你們是否還能鼓起孤注一擲、追隨祂一同離去的勇氣,接受聖血的洗禮?”
一時間,所有族人都陷入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它們的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催促它們儘快做出抉擇。
不知過了多久,先是一個族人從人群中走出,緊張地來到庫爾特面前,請庫爾特將聖血賜給它。
然後人群就緩緩動了起來,站出來第二個、第三個……
族人們逐一喝下聖血,神聖的力量迅速改造著它們的身體結構——乃至是生命形態,讓它們拖著長長的蛇尾,獲得遊進虛空的本能。
最後一個來到庫爾特面前的,是神廟的守廟人。
據說它是如今最長壽的族人,自大祭司仍然活躍的時代,它就已經守衛著神廟。
只是那時,它還是神廟中年輕的學徒,而現在,它卻已經是最年邁的守廟人了。
守廟人拄著木杖,步伐蹣跚地在庫爾特面前站定,略顯渾濁的雙眼仰望著它:“大祭司……不可能回來了,是嗎?”
庫爾特抿了抿唇,沒有回答它的問題。
但有些時候,沉默同樣是一種回答。
嘆了口氣,守廟人絮絮叨叨地喃喃:“在消失之前,大祭司就曾經說過,在它爭取成為‘命運’的道路上,有一個給它帶來前所未有威脅感、可敬又可怕的敵人……”
“現在看來,大祭司終究還是輸了。”
就在庫爾特認為,面前的老人或許會垂落下懷念而悲傷的眼淚時,老人卻倏然笑了笑:“太好了,原來大祭司沒有放棄我們,也沒有背棄承諾。”
“它只是……難以再回來了。”
庫爾特靜靜看著它,微笑的嘴角透出某種悲憫:“那麼,你想喝下聖血,與過去告別嗎?”
“不。”
意料之中,守廟人遲緩地搖了搖頭:“你們已獲得新的救贖,那很好——可神明不會允許我,一個心裡早有信仰的異信徒,踏入祂的領域。”
“這座神廟貫穿了我漫長的一生,在你們走後,我也會與神廟一同迎接黃昏。”
守廟人的嘆息消散在風中,它邁著緩慢蒼老的步伐,走回神廟背後的陰影下,靠著高大的石柱不動了。
它像是沉入了靜謐的睡眠,又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來。
屆時,這裡的一切都會被黃昏籠罩、掩埋,唯有徘徊在荒野之上的風會記得:
這裡曾有一個半人半鳥的種族掙扎求生;
也曾有一個身披雪白孔雀翎的大祭司睜開洞悉未來的眼瞳,尋求族群生存的希望。
守廟人噴出沉沉的鼻息,無聲感嘆,一個時代即將迎來終末了——
或許往後,新神將步步走上臺前,舉起力量的權杖,劃出一個嶄新的時代。
……
等易逢初再度聯絡上這個世界的時候,庫爾特已經帶領所有喝下聖血的族人,跪在神廟中靜靜等待。
神廟以大塊整齊的白色石塊壘成,顯出一種粗獷原始的恢宏。
內部石壁上繪滿圖騰和壁畫,原本描繪的是展開尾羽、彷彿背後佈滿燦爛眼眸的白孔雀;但如今,卻以最為珍貴的金、銀兩色顏料,畫上了兩兩對稱交纏的蛇。
易逢初到來時,顏料似乎還未完全乾透,在搖曳的燭火中,反射出朦朧美好的光暈。
事實上,若非時間來不及,這些被神明賦予新生的狂信徒們,甚至想要重新建立一座神廟,連初步的圖紙都畫出來了——
那會是一座純白的高塔,白得如同神明賜予它們的鱗片,高塔外側將用盡最為精巧的技藝,雕刻出一條環繞塔身的巨蛇雕像。
巨蛇會從塔底開始,一直盤繞至塔尖,隨著白塔一同螺旋著指向天空。
見祭臺邊緣的蠟燭再度拉長成蛇形,庫爾特等人連忙激動地叩拜幾下,最後由庫爾特作為代表,恭敬地開口道:
“至高至偉的神祇,我們已飲下您恩賜的聖血,完成生命的蛻變。”
“請求您能告知我們,您真正的全新的尊名——也請允許我們追隨您、侍奉您,為您撣去冠冕上的塵埃,讓您的威名傳遍各界各地……”
“你們做得很好。”
庫爾特只聽祂溫和地輕嘆一聲,語氣中略帶讚許:“我應允了。”
於是火苗倏然高漲,火光漂浮在空中,遊動著組成一行行文字——這種文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不屬於庫爾特族群所見過的任何文字,但它們偏偏能夠讀懂。
懷著激動喜悅的心情,庫爾特深吸一口氣,記下火光組成的尊名:
遊離於生死之外的見證者與敘事者,盤踞位面邊界的輪迴銜尾者……
群蛇之王……
“命運的主人,請允許我們永遠侍奉您!”
蜿蜒的字跡映在族人們碧綠的眼瞳深處,讓它們不由自主地齊聲讚頌。
說話間,遠處的黃昏忽然恍若活了過來。
昏黃黯淡的光線如巨大的羅網,向它們鋪天蓋地襲來。
在易逢初的允許下,庫爾特帶領族人們正式與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告別,遊弋到世界之外,進入磅礴的命運之河。
瞬息之間,黃昏籠罩住神廟所在的區域,堅硬的石料和石柱陡然變得脆弱不堪,讓高大神聖的廟宇迅速坍塌。
石塊轟然崩裂、墜地,庫爾特族群世世代代積累留下的璀璨文化和藝術,如今轉眼便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餘暉投射進廢墟,其中已經是空無一人——僅僅有一條火焰組成的長蛇,緩緩游出神廟的殘骸,似乎正在饒有興致地四處張望。
易逢初透過火蛇的“雙眼”,眺望著天邊異常接近地面、龐大得出奇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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