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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影音室內灑下大片柔和的燈光,在每排座椅與座椅之間的陰影中,有一道人影一動不動地坐在座椅中。

人影垂著腦袋,看不清面目。乍一看,好像他只是在看廣告時,不經意間打了個盹,隨時都可能醒來。

但是……

“哦,原來是那個不會說人話的暴躁大哥啊,”上班族意興盎然道,“他的皮被完整地扒下來了,手藝很純熟。”

沒有皮的光頭男人正靠在座椅上,肌肉走向、血管、脈絡纖毫畢現,猩紅的血肉幾乎要與紅色的座椅融為一體。

尤其是主要承受人體重量的部位,已經軟塌塌地黏住椅面,血液無聲地在坐墊底下滲透開來,像是融化到一半的鮮紅蠟像。

而在他旁邊的座椅上,則放置著他那被生生扒下來的皮囊,薄得近乎可以透光,如同一件衣服似的整整齊齊疊成方塊形。

與此同時,玩家們腦海中的任務面板重新整理了任務進度:

「作為替補檢測員,請五位玩家相互協作,一共檢測完五部廣告。(1/5)」

——以光頭男人的生命為代價,第一部廣告已經檢測完畢了。

老實說,孟司遊對這個結果感到很意外。

雖然他對光頭男人沒有半分好感,恨不得這樣的惡徒儘快消失,但不得不承認,“惡有惡報”這句美好的期待並不適用於諸神遊樂場。

在這裡,往往是最沒有原則底線、最不擇手段的角色能夠活得長久,甚至活得很好。

所以,為什麼第一個死亡的不是弱不禁風又受到脅迫的眼鏡男,而會是光頭男人?

……總不可能是系統和副本里的怪物也看不慣光頭男人,化身為正義使者吧?

滿懷著困惑,孟司遊甚至懷疑過眼鏡男,猜測會不會是他表面上懦弱無能,實則暗地裡動了手腳。

可是孟司遊看著那具屍體,又覺得這死相不像是一般心理正常的玩家能在短時間做到的,而除了剝皮之外,屍體身上也不存在任何其餘的物理傷口或異能餘波的痕跡。

作為官方專業人士,孟司遊能夠下初步的判斷:

光頭男人的死因是極度的恐懼、痛苦,和失血過多。

上班族近距離觀察著光頭男人,面色猶豫:“遵循生命之樹的教義,信徒理應維持一切生命的執行,讓植物紮根,讓血肉重生……可是這樣恃強凌弱的人渣,他配嗎?”

“別忘了,他隸屬於‘焚滅淨土’,”一旁的楚符微笑著提醒道,“今天你復活了他,明天、後天他就會害死更多人。”

“放棄一條生命,以換來更多生命的延續,這應該也符合生命之樹的教義吧?”

“你說得對。”

上班族贊同地點點頭,“那這麼多殘餘的血肉,放在這裡浪費就很可惜了……不如留給我吧。”

說著,她撩起袖子,將右手懸空放在屍體上方——

她的手掌瞬間分裂成幾瓣,中心露出一圈圈蠕動的、鋒利如鋸齒的牙齒,形似一朵盛開的肉紅色食人花。

“感謝生命與血肉的母親,予我以新鮮甜蜜的美餐。”

上班族滿足地禱告一聲,手掌的食人花開始瘋長,直到直徑足足比肌肉結實的光頭男人的肩膀腰身還要大,一圈圈森白鋸齒蠕動著,甚至沒有咀嚼或者啃咬,生生把整具屍體吞嚥了進去。

雖然孟司遊已經在遊樂場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怪人,但直面如此極具衝擊力的一幕,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你……你居然吃人嗎?”

“不是吃人,”上班族將手恢復原狀,一本正經地反駁,“只是所有血肉都源自生命之樹。”

“作為虔誠的信徒,我和同胞們有義務回收這些失去靈魂的血肉,趕在它們徹底失去生機之前,讓它們與我們融為一體,重獲生命……”

孟司遊點點頭,努力做出一副自己已經理解的模樣。

但事實上,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諸神信徒的稀奇古怪的“教義”,就像旁人無法理解命運領域異能者神神叨叨的預言一樣……

楚符保持緘默。

他同樣不太理解,於是低頭戳戳手機,聽聽手機的科普和介紹。

【榆茵,第二維度·第四宇宙玩家,異能“生命禮讚”,目前6級,潛力值8級,生命領域第一百二十六順位。】

【現為“靈肉珍饗”的一員,該教團信奉生命之樹、創生女神、萬物母神,崇拜生命和生育的力量。】

停頓一瞬,手機又補充道:【在她身上,殘留著生命之樹注視過的痕跡,只是有點淺淡。如果假以時日,她應該能成為生命之樹的神眷者。】

生命之樹……也算是不久前剛剛擦肩而過的神祇了。

由於生命之樹對他的態度大致上沒有惡意,連帶著楚符看祂的信徒時,都莫名覺得順眼許多。

“好了,這邊的現場也都看過了,不如帶著這傢伙回去吧?”

楚符指了指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眼鏡男,捂住口鼻的手根本沒有放下來過,“對我來說,這裡的氣味不是很能讓人忍受……”

這是委婉的說法,實則是除了生命領域的上班族,這裡沒人喜歡過分濃郁的血腥味。

於是三人帶上眼鏡男,回到他們選擇的影音室中。

關上門的一瞬間,楚符重重唿吸幾下乾淨、無異味的空氣,如釋重負。

坐下後,孟司遊凝重地開口:“所以,廣告的傷害或殺人機制,到底是怎樣的?”

現在他們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些讓他們測試的廣告,絕對和正常世界的廣告不同。

但廣告的危險有什麼規律?是以什麼形式殺害觀眾的?

這些更加細節的問題,他們一概不知。

孟司遊甚至隱隱有些懊悔,不該放任光頭男人帶著眼鏡男離開獨處的,就算是偷窺,也應該要看清楚第一個死者遇害的全過程。

眼鏡男蜷縮在座位上,定了定神,終於聲線顫抖地低聲道:“他、他讓我選擇了‘小寶寶潤膚霜’,廣告裡有個女人……”

“她站在一張墊著紅餐布的餐桌旁,笑著切下了封面上那個……那個嬰兒的皮膚。”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恐怖的記憶,眼鏡男哆嗦著嚥了口唾沫,瞳孔微微放大,繼續道,“那個女人舉起帶血的皮囊,朝著我們展示那孩子的皮有多麼透亮光滑……”

“等等,”上班族微微蹙眉,“為什麼光頭男人脅迫你選擇了廣告,最後死亡的卻是他本人?”

“我,我不知道。”

面對上班族暗含質疑的目光,眼鏡男表情迷茫:“當時四周的燈都熄滅了,我覺得很緊張,所以只是盯著大螢幕看。”

“等燈光再次亮起的時候,他就已經沒了皮,紅通通的肉.體僵硬地坐在我旁邊……”

孟司遊:“難道廣告是無差別挑選目標的?有點不合常理。”

就在這時,楚符忽然笑了一聲,湛藍的眼眸在燈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他瞥了眼鏡男一眼,若有所指道:“當然不合常理——因為你有所隱瞞。”

“我?”眼鏡男扯了扯嘴角,自嘲地說,“我這樣的人,能隱瞞什麼呢?”

楚符平靜地說:“廣告的攻擊機制是固定的,但死亡卻是能夠轉嫁的。”

“本來應該死的人,就是你。”

在眼鏡男逐漸僵硬的神情中,楚符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但你能夠透過異能,把死亡的陰霾轉移到別人頭頂,對吧?你的手段其實很隱蔽,不過很可惜,我恰好圍觀了你們命運的變化。”

“——同樣感謝你,讓我能夠觀賞這一出有趣的表演。”

楚符慢悠悠地讚歎道。

第44章 “——我在你身後!”

“表演……”

眼鏡男緩緩重複一遍楚符的評價, 忽地笑了,“也對,在您看來, 我們上演的就是一場鬧劇吧。”

說話時,眼鏡男的腰背挺直些許,神情微變——明明只是表情上產生了細微的變化,但給人的氣質和感觀卻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更像是應該出現在諸神遊樂場中,準備隨時與死亡跳貼面舞的遊玩者, 而非畏畏縮縮的綿羊。

孟司遊和上班族都流露出或多或少的意外之色,只有楚符始終從容不迫:“那麼現在你是否能夠告知我們,關於第一部廣告, 你隱瞞了什麼資訊?”

眼鏡男摘下厚得像是啤酒瓶底的眼鏡, 捻起白襯衫下襬, 擦拭乾淨鏡片上的血點,嘆了口氣:

“當時看到其餘玩家的第一眼, 我就覺得您才是最不好惹的那一個——我從您身上, 隱隱感受到了源自力量根源的畏懼感……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這是一句遲來的問候:我很榮幸能遇見您, 本領域的上位者。”

而且越是觀察, 眼鏡男就越是驚歎於楚符那有別於其餘玩家的氣質, 與其說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不如說是一股從內而外透出來的掌控感。

或許只有真正走向神性的高階異能者, 才能擁有這種毋庸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權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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