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她越說越是目光炯炯,也並未發現,她此刻的目光像極了一個時候,正是她先前彎弓搭箭,射死公孫蘭的那一刻!
這份信念,也已作為洛陽百姓的代表,呈現在了王神愛的面前。
她臉上用於緩和神色的笑容已稍稍收斂了幾分,眉眼間只剩了作為把持大局之人的端正,“要讓不可能變成可能,要讓洛陽重回繁華,依然道阻且長,要讓天下重歸一統,讓各方安定,不是奪回洛陽扭轉局面就夠了的。就算如此,你們也願意與我同行?”
工匠有節奏的雕刻聲,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心口。
一個聲音也吐字清晰地從面前這位守衛洛陽的功臣口中發出,“我想為陛下的這句話,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洛陽百姓多不識字,生下的孩子在這戰亂之中不易存活,便大多隻留個序齒,或是起一個賤名好養活。
“我姓陳,原本叫陳三娘,但現在——我想取個名字,叫陳希。”
希望的希。
既是人定勝天,總能看到新的希望。
這不僅僅是她的答案。
當陛下選擇捨棄過往的規則,向她們這些“人民”伸出手來的時候,就該當得到更多的聲音給出這樣的答案。
不過現在當先抵達她面前的,除了陳希的回復,還有一個聲音。
“陛下,前線有變——”
一匹快馬自北方疾馳而來。
陳希連忙退到了一邊,讓這位信使在翻身下馬後匆匆幾步行到了王神愛的面前,快速地稟告道:“拓跋圭已自晉城動身南下。”
王神愛冷聲問道:“帶了多少兵馬?”
“一萬有餘。”
“你怎麼看?”
陳希訝異地指了指自己,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被王神愛拋給了她。
但有先前的那段對話,她也只是又緊張地將手握起了一下,就已答道:“我不知道晉城在哪個位置,但一萬多人……是不是不足以攻城?”
“何止是不足以攻城,在我們奪回孟津之後,他連河都過不來。”
陳希脫口而出:“那他是來做什麼的?”
王神愛笑了笑:“可能是來踏青郊遊的吧。”
陳希:“……”
眼前這片凜冬景象裡,哪裡能看到什麼好景象。頻頻戰禍,四野之間不見一點綠色,也無踏青可言。
相比於踏青,恐怕更像是來與陛下交鋒的。
然而當陛下站在這裡的時候,那種敵軍將至的壓力,又被一隻無形的手頂了起來,讓她忽然又有了張弓搭箭的躍躍欲試。有了後勤補給,好像不需要一支箭都要打磨那麼長的時候了。
這表情太過直白地呈現在了她的臉上,王神愛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洛陽一趟,幫我去隨軍的親衛隊裡喊一個人過來,順便讓她帶上自己吃飯立功的傢伙。”
陳希忙問:“那您呢?”
王神愛抬眼看了看面前:“等這塊碑銘立好,我自會後撤的。”
拓跋圭的大軍還未進入河東,又不是要在一時半刻之間抵達面前,時間還充裕得緊。
哪有聽到拓跋圭南下風聲就回去的道理。
於是當拓跋圭的大軍穿過太行山道,抵達河東的時候,在黃河以北的馳道要衝,看到的就是一塊認真雕刻完工的碑銘。
碑高二丈,寬約一丈,用上好的石料雕鑿打磨而成。
在這碑銘之上的一個個名字並非出自名家筆法,也多有些滑稽粗俗之名,更因一地同姓集聚,又有相當一批重複的名字,只能以年歲區分,可當他們被羅列在此的時候,變成了一片整齊的字樣,在這一個照面間看到的,就是那字底硃砂未褪的血色,像是仍有一道道身影投身在這戰場之中!
“臣這就把它推了!”當即就有急性子的魏國臣子氣急。
卻被拓跋圭一個眼神阻攔在了當場,“你要讓別人看我們的笑話嗎?”
在這碑銘的第一行,最為醒目的地方,寫著一行字。
【凡此六百四十一人與其餘大應人民,阻魏軍在此,斬將破敵,其功應表。】
他若上來就讓人將它推倒了,算是什麼意思?
是要一雪前恥,帶著這一批新到計程車卒,憑藉將這座碑銘給推倒,展示自己大軍能順利攻城的決心嗎?
若是真能尋到攻入洛陽的機會也就罷了,若是不能……
與氣急敗壞地跳腳有什麼區別!
這碑銘之下又沒有守城之人的屍體可以掘出來洩憤!
拓跋圭喝止了隨行眾人,一馬當先地向著南方行進,將軍隊推進到了黃河邊上,可就是這一望之間,他的神色忽然沉了下來。
以隨行計程車卒所見,在這一刻,他面上的神情遠比先前看到那座碑銘的時候還要難看太多。
順著拓跋圭的神色望去,只見大軍駐足的河邊地上,一支羽箭深深地沒入土地,正在拓跋圭勒馬止步位置的三丈開外。
而在更為往南的地方,河中一排戰船之上,大應軍旗招展,拱衛著其中一艘最為特殊的戰船。
今日江上無霧,只有一片開闊。
拓跋圭看得到,在船上有一道身披黑氅從容而立的身影,正遙遙面向他的方向看來。
像是為了解答他的疑惑,一支羽箭忽然自她身邊的那道身影手中發出,越過了眼前的濤濤水波,正並列著紮在先前那一支的身旁。
那是一道對於拓跋圭來說更為熟悉的身影,但在這兩軍對望之間,那個人從身份到氣勢,都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險些讓他懷疑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出錯,又有沒有認錯了人。
但顯然,認出她來的,何止是拓跋圭而已。
“她是——”
“她是曾經的賀夫人!”
但現在,她是大應陛下的親衛,也在此刻用宣戰的方式向著這頭髮出了一句警告。
洛陽,是應朝的地盤。
大應陛下在此,請敵軍退出一射之地!
第61章 天幕重啟,鄴城大火
“大王……”
拓跋圭抿唇,目光肅然。
賀娀,或者說按照賀蘭部落的說法,也可以叫做賀蘭娀,會投靠到永安那頭,既在意料之外,又正在情理之中。
若按天幕所說,她會因不願就死,選擇與兒子聯手,完成弒君的重任。她也理當選擇抗爭命運,不願因拓跋圭的懷疑而身陷險境。
她只能走,而她唯一的生路就在南方,在永安那裡。
可讓拓跋圭不曾料到的是,她選擇的不是接受對方的庇護,不是和天幕一樣,讓兒子來當這把殺人的利刃,而是親自握住了武器,用這一支向他射來的箭,昭告著自己的決斷!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賀夫人,只有賀將軍!只有永安的部將。
“不必提醒我,”拓跋圭朝著近侍抬手示意,打斷了對方本要出口的話,“你,去將那兩支箭取過來。”
侍從愣了一下,還是抄起了盾牌,快速行至箭矢落地的位置,將那兩支箭撈了回來,遞交到拓跋圭的面前。“回稟大王,這箭上並無信箋。”
所以這也不是兩支用於傳信的箭。
“我知道。”拓跋圭伸手接過了箭,端詳了片刻,又將其遞交到了一旁的將領手中,“看看這個。”
左將軍李慄將其接了過去,神情也凝固在了當場,“這箭頭,不是南方慣用的冶煉手法吧?”
拓跋氏正式立國,雖是在淝水之戰後,崛起於南北交戰最為頻繁的那段時日之後,但對於南方的軍備器械也並非全無所知。
昔日晉朝的兵刃與箭頭大多為黑銀之色,可眼前的這一枚,卻稍顯發青。
若觀其鋒利程度,竟還勝過先前接觸到的南方箭矢不少。
拓跋圭抬眸:“你再看她用的武器呢?”
發出這兩支箭的武器此刻被她挎在手邊,看似只是一張三尺來長的弓,但以這一箭二百多步後入地的穿透力,比起弓,更有可能的還是弩!
一把拓跋圭沒見過的弩!
這讓他不得不做出一個猜測,這兩支警告一般的箭矢,到底是在向他宣告,天幕劇透將會弒君的賀蘭氏與拓跋紹,已經成為了永安的部將,或許將來也有這個機會取下他的首級,還是在告訴他,永安帶來的改變絕不只是民心而已,除了天幕提及的農具,還有在爭霸天下之中最為重要的武器。
“大王不可輕率。”李慄已經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呵,連你都這麼說。”
作為跟隨拓跋圭從賀蘭部落起事的二十一位元從之一,李慄憑藉著自己的統兵能力深得拓跋圭的器重,但此人向來心高氣傲,甚至有時在拓跋圭面前也不太禮貌。
連他都難得沒用隨意的語氣說話,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拓跋圭握住了這支冰冷的箭頭,再度對上了遠處的那片船帆。
卻聽不到那頭傳來任何一句威脅或者嘲諷的話,只有江流滔滔,伴隨著烈風捲過耳畔的唿嘯,作為兩方之間交流的聲音。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