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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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北府軍大名,只是似乎在攻城上也並非好手。”
慕容德話剛說完,便面色一僵,“抱歉,是我失言了。”
“你何止是失言!”劉勃勃冷聲說道,先前朝著叛軍而去的殺意,已遽然轉向了慕容德,“你是保住了小命,但我看你也差點弄丟了腦子!若是那些毫無遠見也無半分立場的人,在你這裡也可叫做北府軍,那些被殺得抱頭鼠竄,向魏國搖尾乞憐的,是不是也可以叫做昔日慕容垂的精銳!”
“出兵——”
劉勃勃抬起了下頜,“讓叛軍看看,到底什麼才是我應朝精兵的本事!”
慕容德目光一顫,清楚地看到,當劉勃勃發出這句進軍宣告的剎那,不止是那些跟隨他攻破鄴城計程車卒,再一次用敬仰的目光看向了他們的將軍。就連那些被他救下的慕容氏士卒,也都被這應朝軍心所鼓舞,下意識地跟上了劉勃勃的行動。
誰也看不出,這位此刻抓握韁繩手持長兵的將領,竟會是天幕歷史中的逆臣暴君。
他們只看到,隨著劉勃勃搶先一步動了起來,這一支從覆舟山以北行來的精騎直撲叛軍的後路而來。
“殺——”
“謝內史!”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讓守在城頭計程車卒頓時精神一振,向著謝道韞發出了一聲驚唿。
那到底是敵方的後路援軍,還是他們這邊的兵馬,根本無需多言的。
一心攻破城關的叛軍之中,已有陣型的變化,分出了一股人流向著來人迎去,顯然不是要對他們做出接應,而是要去攔截一路敵人。
“是咱們的援兵到了!”
這個訊號頓時讓腹背受敵的城頭守軍喜出望外。
也正是因為城外叛軍的排程,城頭的壓力為之一鬆。
在這剎那之間,他們更是看到了遠處鼓舞人心的一幕。
那一支急衝而來的援軍絕不是在魯莽行事,而是悍然殺向了敵軍最為薄弱的一面。
絕對的衝撞力和強弱對比面前,幾乎無人看得出,這一路援軍其實是由兩方人馬組成的,也很難看出,他們之中的磨合仍算得上生澀。
只有那叛軍的一角迸濺出了一道血光。
“來人,與我拿下這一路小卒!”與劉毅同行的諸葛長民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立時勃然大喝,排程著麾下部將向這小股精銳而去。
他倒也明白,自己能得王愉看重,並不全然是因為他的本事,在拍馬迎向劉勃勃的時候,接連增補了己方的人手從四面合圍而來。
接連的攻城不下,也讓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種不知是後悔還是警惕的情緒,讓他在下達指令之時愈發小心。
可也正是這份束手束腳,放在真正能稱為天才的將領面前,像是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破綻。
劉勃勃手中的長刀一甩,慕容德麾下的北方騎兵就已從善如流地跟上了他的腳步,像是一支鋒利的箭矢破空,卻又在空中驟然轉向。
當用於掩護干擾的箭矢自側翼發出,擊退了一路敵軍的剎那,這一支利箭已經狠狠地穿入了敵軍之中。
諸葛長民的反應倒也不慢。
眼看著己方計程車卒如同紙張觸碰到烈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被燙燒出了一片消融的豁口,他匆匆自前方將一排裝備精良的盾兵調了過來,意圖攔截住劉勃勃的腳步,可這一路精銳援軍的速度是何等的快。
“啊!”諸葛長民發出了一聲慘唿,就見那支似乎直衝他而來的箭矢劃出了一道弔詭的弧度,就已砸在了地上。
而發出這一箭的劉勃勃不過是虛晃一槍,就已殺向了這叛軍的其中一處。
“不好。”諸葛長民慢了一步方才發覺劉勃勃此舉的用意。
他帶兵避讓,又讓前方的盾兵也隨之撤回的時候,不僅僅是讓城頭受到的威脅再削弱了一重,也是讓自己這一路反擊敵軍的隊伍變得比先前更加龐大了,也就是,和劉毅之間脫節了!
劉勃勃看似來去如風,因帶著一批胡人騎兵更顯兇悍,卻一點也沒打算來逞匹夫之勇,而是在諸葛長民未能阻攔之際,果斷地切開了這兩方隊伍之間的連線。
直到此刻,越戰越勇的援軍方才重新掉頭,向著慌亂回頭的敵軍殺去。
這支幾乎是由騎兵組成的隊伍不必擔心他們會面對前後夾擊的窘境。
更快的兜轉節奏,以及那位統帥的銳氣,變成了一把染血的長刀,再度噼下了一名叛軍的人頭。
轟然倒下的步兵中,讓開了一條節節敗退的通道,讓這支騎兵如同游魚一般從其中殺了出去。
“攔住他們!”諸葛長民高聲下令。
攔不住的。
他不明白,為什麼明明他們這邊的人數更多,好像在下一刻就能抓住來人的尾巴,卻只是一個蹌踉,就被他們給逃了出去。
而這一拉一扯之間,他們這邊的陣型已變得更亂了,也與劉毅這邊更為脫節。
這其實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訊號,可對於諸葛長民,他與後方的建康之間還夾著劉毅的這一路兵馬,等同於背後有著一道還算可靠的護盾。
卻不知當劉勃勃再度勒馬回頭,望向那隊伍變動的中心,也就是其中將領所在位置的時候,目光中的冷意愈發像是一把唿之慾出的利刃。
慕容德已再不敢說出先前那樣的話,謹慎地做好了一名副將該做的事情,跟上了劉勃勃再度動起來的兵馬。
“走!”
在這一支殺奔而歸的“回馬槍”面前,本應能阻擋住少許攻勢的步兵已被甩去了另一側,只有少量的箭矢試圖破開他們的甲冑,便已被接連砍翻在地。
諸葛長民終於意識到了那撲面而來的危機。
但他做出的第一反應,竟不是以將領的戰意帶動士卒作戰的信心,阻止著士卒死傷當中的潰敗跡象,而是駭然地向後退去,試圖回到後方的護盾當中。
可身在軍中,他又哪裡是這麼容易後退的。
反而是劉勃勃與慕容德的這一路兵馬已瞅準了他的方位,自混亂的逃兵之中再度席捲而來,彷彿只是一個須臾之間,那把先前還在遠處的長刀,就已經出現在了諸葛長民的頭頂。
而這一次,這把刀再未虛晃,而是毅然決然地從他的頭頂噼砍了下去。
……
“好!”謝道韞自城頭望出,雖未看清這一幕,卻看到了——
當劉勃勃率軍再度殺入的那一刻,敵軍的潰散在一瞬間被按下了加速鍵,讓人不僅想要做出一個令人精神振奮的猜測,也在此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向城頭的守軍下達了指令。
沒過幾息,在城內的王愉就聽到了一聲聲由守軍發出的唿喊:“援兵已至,賊將已死!”
“援兵已至,賊將已死!”
“速速還擊叛臣逆賊!”
“都鎮定些!”王愉一聲厲喝,試圖鎮壓住部眾的騷亂,卻無奈地發覺,他們此刻的恐懼還來自於城頭守軍突然變得凌厲起來的還擊。
不會的。
他一面在勸慰自己,外面的自己人應當不會這麼快被斬將奪旗,一面又不得不懷疑,外面的局面是不是確實如此糟糕,才讓城頭的守軍有了這樣的轉變。
就連他這樣相對“樂觀”的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在此地的其他人。
屋漏偏逢連夜雨,也就是在此刻,他忽然聽到了距離自己的不遠處,有人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是一名響應於他的官員,帶著家中的私兵來到了此地,正因先前和建康守軍的纏鬥有些勞累,退到了後方休息,就在這一刻迎來了一支利箭。
那本是一把用於同僚之間聚眾田獵的小弓,現在卻被握在了一位年輕人的手中,隨著他張弓搭箭,一箭射向了那滿肚肥腸的官員,貫穿了他的身體。
王愉愕然回頭,不僅看到了以這年輕人為代表的一眾人等,正在向著此地奔來,也看到了在這一行人中,赫然有著兩張熟悉的面孔,屬於兩個本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人。
“你們背叛我!”
桓夫人一把抄起了手中的劍,捅進了前來阻攔的一名士卒身上,與此同時,彷彿是為了爭奪一個表現,還有三把劍爭先恐後地扎向了她的目標。
她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一腳將那王愉的私兵踹了出去,高聲回道:“我要殺你,先前你不就知道了嗎?還指望你把我關起來,我卻生出了賊心,決定棄明投暗不成!至於他——”
庾鴻紅著眼眶,還帶著先前一番表演的痕跡,咬牙切齒:“我從未與你同道,談何背叛。你與其說是我背叛了你,還不如說,是我,是我們背叛了你們。”
不是所謂盟友的背叛,而是在士人階層之中,有人做出了背離群體的選擇。
是因為永安陛下不打算有所妥協,於是有了這樣的結果。
他也已經慢慢從先前的見機行事裡,領悟了他的父親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知道此刻他已不必去說,正是因為王愉找上了他們,才促成了庾楷的自殺,他只需要告知自己,還有與他同行的這些人,王愉是因家國立場,勢必是他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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