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陽渠應運而生。
到如今,經過數次改造調整,已分作了兩段。
西面的一段是引谷水入洛水,確保旱季的水源。
而東面的這一段,則是堰洛入漕,將洛陽水路接入汴渠、淮河等中原河流中。
可惜先前數年戰亂頻頻,這陽渠年久失修,東段的地勢原本就高,容易淤積,現在更是堵塞得嚴重,連帶著西邊的這一段也沒法用了。
洛陽這一帶正在興復農田、重墾荒地,這情況又豈能坐視不理。
加上今年還算不得風調雨順,這等溝渠灌溉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可洛陽地界的賦田數額雖高,人口卻沒這麼快遷移過來,還在去歲年末剛經歷了一場戰亂,單是參與耕作的人口就比江南差得太多,更別提疏通水道了。
劉勃勃這一來,和“羊入虎口”也沒大區別。
“話可不能這麼說。”苻晏一身精幹勁裝,頭頂斗笠,不像一員備受天幕讚譽的大將,倒像個貨真價實的農民。
她拄著把鐵鏟,站在劉勃勃斜上方的陽渠邊緣,平心靜氣地開解:“你看,若是有人將來談論起什麼譙縱之死,我們這裡的人個個都可以給你作證,你早在半月前就已在這裡挖水渠了,絕無可能跑到漢中去幹那樁伏擊之事。”
劉勃勃:“……我是應該說謝謝是嗎?”
別以為他沒瞧見,因陽渠地勢的問題,在苻晏另一隻手握著的圖紙上,還預備參考關中的龍首渠,打鑿一段豎井,然後聯通一條隧洞式的渠道。
這比現在這種單純地鏟走汙泥,不知道要難辦多少倍!
他現在都已經掉到坑裡來,成了此地鑿渠的勞力,難道還能逃過後面的那一段嗎?
苻晏卻是臉皮很厚,比劉勃勃年長了二十來歲的臉上,只見勞累風霜,不見半點汗顏:“你若有此良心,我也不介意應下。洛陽百姓感懷陛下大恩,個個都拿我們當親人,你多做點事,他們給你當證人,這怎麼不叫彼此奔赴?”
她揮了揮手中的圖紙,不欲再跟劉勃勃探討將軍挖渠是不是屈才之事:“我還要去千金渠和五龍渠走一趟,就不在這裡多待了,勞駕劉將軍統御有方,幫我看著些此地。”
劉勃勃:“……”
“將軍?”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兵湊了過來。
劉勃勃無奈地重新抄起了鐵鎬,“看我幹什麼,沒聽到她說的嗎?洛陽百姓視我們為親,幫親人乾點活算什麼。也正好鍛鍊鍛鍊你們這些人的體力,免得再和之前馳援漢中的時候一樣,你們的坐騎都比你們體力好。”
可那小兵剛剛轉頭,又分明聽見劉勃勃咬牙切齒地說:“……難怪劉裕是洛州都督,苻晏卻是洛陽長史,這是又能打仗又能管事!”
小兵努力回頭辨認了一下,劉將軍這話到底是在誇獎還是在內涵人。
結果還沒等他看出個所以然來,忽然從頭頂砸下來個陰影。
他驚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人從堆積的淤泥中挖了出來。
劉勃勃也上前來搭了一把手,好懸才將這個一腳踩空的倒黴蛋給弄醒了過來。
這少年費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頓時讓將他攙扶起來的兩人察覺,這年輕人有著一張,養尊處優多年才有可能將養出來的面容。
劉勃勃皺起了眉頭:“……你是?”
這人看著好像有些眼熟。
少年喘了口氣,先連連說了幾聲道謝,這才答道:“我是此次科舉之後分派到洛陽來的官員,名叫謝靈運。”
“哦!”小兵頓時恍然,“你是那個那個,天幕說過的……一大坨垃圾上面那個漂亮裝飾!”
“咳!”劉勃勃差點沒被這一句給嗆岔氣了。
謝靈運的表情倒是有些見怪不怪。
沒辦法,天幕的這個說法真是太形象了,相比於什麼山水詩派的鼻祖,好像還真的是“垃圾堆上的一朵裝飾”更生動形象,讓人記憶深刻。
自他來到洛陽以來,已經有好多次這樣的情況了!
再多被說一次又有什麼關係?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僵住了。只聽那小兵問道:“那您在這兒幹什麼,為了實地體驗汙泥覆面的感覺,查詢詩歌創作靈感嗎?”
謝靈運:“……那倒不必!”
他按捺住了驚聞這話的吐槽衝動,解釋道:“是因陛下向來務實,沒在此次科舉取士中專門遴選一批長於詩賦之人,而是讓我等按照答卷所長,各歸其位。謝相也覺我該從體察民生的底層胥吏做起,就進了戶部任職,恰好被分入了外派洛陽的官員當中。剛才——”
“剛才摔下來,純屬是意外,意外而已!”
絕不是因為他早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巡查河道至此忽然腳軟,直接掉了下來。
但他總覺得,自己經由這樣的一番磨礪打熬,可能是做不成什麼山水詩人了,估計要改選前線耕田當主題,專給這些挖汙泥的人當口號。
要這麼說的話,也不失為一條新路數。
唯獨需要擔心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會不會有人自此將他這謝靈運的靈運二字,乾脆和運河水渠聯絡在一起。
謝靈運想到這裡,忽然驚覺,劉勃勃此人的氣勢和一般人著實迥異,一看就非等閒,再仔細一看,頓時認出了對方:“劉將軍為何在此?”
建康城中,他與劉勃勃見過面,主要還是見過陛下為諸位還朝將領敕封的陣仗,自覺不會錯認。
按說,他是不該在這裡的。
哪知,劉勃勃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我半月前就被派來挖渠了,汙泥覆面,你沒瞧見而已。”
至於譙縱此人的結局,和他這個在洛陽修繕陽渠的人有什麼關係?
“將軍,你剛才還說……”
“我說什麼了?”劉勃勃打斷了他的話。
抱怨歸抱怨,現在,他也只看得到眼前的場景而已。
……
他看到謝靈運顧不得帽上的泥水,就將其戴到了頭上,手腳並用滑稽地爬了上去,繼續向前巡查。明明是個該當被供奉高閣的文學奇才,現在也為庶務奔走。
他看到挑著汙泥的婦人唱著分不清曲調的歌謠,穿過剛剛剷除了雜草的田壟,一見那策馬而過的苻晏,便高唿了兩句什麼,像是一句盛情的邀約。
他還看到,在這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裡,正有一行面有菜色的人向洛陽方向走去,大抵在不久之後,就會在此地安家落戶。但仍需許多時日才能來接替他這裡的工作。
這裡是和建康不一樣的風貌,卻同樣讓人能看到永安陛下帶來的影響。
看到這裡,劉勃勃忽然低頭笑了出來。
他又想到了陛下的話,她說,她能被天幕稱為永安大帝,既有大帝之名,也就敢收服其他帝王為己所用。
是啊……
天幕提到過的皇帝都在挖水渠了,怎麼不叫收服呢?
第96章 現在,你叫慕容會
雖然這個被提到的“皇帝”二字,其實應該大打折扣才對。
不是自稱了皇帝,就真的可以配得上“皇帝”二字的。
不是自稱君王,就真的能享一國之供奉的。
生於草原,長在廝殺之中的劉勃勃原本對此沒有什麼實感,也並不覺得北方遊牧民族裂土而居的各個部落,其實只是掌握著多麼狹小的疆土,可當他抵達應朝,為永安陛下驅策後,這些曾經籠罩著一層迷霧的東西,都已變得清晰了起來。
“喂——”劉勃勃忽然在後方一陣唿喊。
本已走出一段距離的謝靈運頓時一個踉蹌,怒目回頭而望。
只聽那滿目泥汙也難掩眉眼桀驁的年輕人衝他喊道:“天幕說你是大詩人,寫出了詩,給我也看看!”
謝靈運:“……行!”
啊,不知道怎麼說,眼前的畫面好像突然就被塗抹上了色彩,隨同春風拂綠野草而燃了起來。
望著那雙被淘洗清明的眼睛,望著周圍水渠裡一雙雙掘土時依然堅定的面容,他原本那份被安插到此地受難的鬱悶早已在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只剩下了一種重新生出的創作欲。
年輕的詩人一邊費力地從罐子裡掏出半塊糟魚,蓋在熱氣騰騰的麥飯上,一邊說道:“我忽然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寫什麼了,我看山也可愛,水也可愛,人更可愛……”
“那你有沒有這個信心,把詩歌傳播到關中,也能讓那邊的人聽懂你在說什麼?”苻晏飛快地就著醬菜,吃完了碗中的最後一口,聽謝靈運說到這裡,驀然出聲問道。
“啊?”謝靈運愣住,“什麼意思?”
苻晏道:“洛陽是前線樞紐,也是我應朝的一面視窗,只讓劉將軍出兵襲擾關中東面諸縣,只發揮了它一部分的效果。”
“先前我就在和陶太守商量,能不能趁著關中春耕,人員投入到田產中,疏於對入關人口盤查,派遣出數名弘農出身計程車卒,去展示一下洛陽的社交手腕。現在你這麼一說,我就另有想法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