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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還有許久不曾亮起的天幕,還會不會給他們帶來額外的訊息。

……

姚興勐地睜開了眼睛。

他死死地攥著自己的前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還是又過了好一陣子,才徹底讓自己的唿吸平復過來。

他方才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噩夢。

在夢境的最開始,他夢到自己醉心佛教,濫用藥物,還放任自己的幼子奪權,接連數次發起宮變,直到自己的身體徹底撐不住了,才終於意識到,他必須親手處死這個兒子,以便將皇位交接給自己的長子。

他以為自己在夢中撒手人寰就是解脫,卻又忽然變成了身在軍營之中,正要帶著自己的一眾佛教徒進攻洛陽。他本覺得,這個時候的自己好像要比上一個夢境裡的年輕許多,卻一個回頭,看到軍中赫然佇立著一尊雕刻著永安面容的雕像。

他抓狂地問遍了軍營中人,才知道,是他不知何故,忽然宣告自己要用永安的雕像開啟洛陽的大門。

不!他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

姚興極力想要從夢境中醒來,卻看到自己好像被永安包圍了。

在軍營之外,是永安的大軍,由她御駕親征而來,有著一雙冷酷的眼睛遙遙向他看來。在軍營之中,則是樹立永安的雕塑,在他抬起頭看去的時候,那雕像像是活了過來,浮起了一抹怪異的笑容。

“唿——”姚興掙扎著從床上翻了下去,又艱難地爬了起來,像是想要擺脫夢魘,便拼命地向著庭院中奔去。

直到赤腳踩在夜色裡泛起涼意的青磚,從腳底開始迅速降溫,他才終於慢慢地又吐出了一口濁氣,隨後慢慢地抬起頭來,向著遠處看去。

在他的視線裡,是一輪明月,照在了遠處的佛塔之上。

在這一幕景象面前,他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好像噩夢,突然就離他遠去了。

因為那是與任何一個噩夢中都不同的景象。

“……不是夢境裡的那個法師。”

“不是。”

姚興剛準備邁開腳步,去佛塔中誦經求個心安,卻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甚至不等他對外給出放行的批覆,便有一道身影衝入了庭院中。

“大王——”

“崇弟,你……”

姚崇來不及去想,為何 姚興此刻會醒著,還是以這樣的方式站在庭院之中,便已匆匆上前,將一封標示著十萬火急的軍報,送到了姚興的面前。“大王,北方出事了!”

出大事了!!

第118章 何不效景元舊事

深夜之中,秦國的朝臣都還在睡夢裡,便被一陣陣急促的拍門聲所驚醒。

門外傳喚的衛隊幾乎是不打算給人以反應的時間,就將他們捉出了門去,“護送”到了王宮之中。

“你們這是幹什麼!”

“陛下急召,還請諸位不要讓我們難辦。”

“……”

朝臣在門前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惑,但又好像,各自難掩目光裡的驚恐。

燈火通明的秦宮,在夜色裡叫人感到的,不是君王在此的向心力,不是所謂黑暗中的明光,而是一種宮燈也難蓋住的頹敗。

當他們行至朝堂上時,這種感覺變得更為明顯了。

陛下坐在龍椅之上,眉眼沉沉。姚興此前的病症,讓他雖因關中之地的口碑扭轉,已好轉了大半,但仍有些失去血色的蒼白,在夜間的光影裡,無端透著幾分死氣。

下首的王太弟,也即大司馬姚崇,則正在向著殿外張望,不似真正上朝應有的神態端正。這個簡單的舉動裡,透出了十分的焦躁。

這兩人的表現,無疑是一個不詳的訊號。

“……怎麼說?”

“先聽聽看吧。”

後方的朝臣壓低了聲音,交換了個態度,便各自持笏,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姚興坐在最高處,其實早將這些人的表現看在了眼中,但也知道,此刻說他們舉止失度,根本沒什麼用處。

見人都已經被“請”來了,便向著姚崇丟過去了一個示意:“將戰報念給他們聽。”

若不是不想讓朝臣覺得他的身體愈發糟糕,姚興真想在此時撐著腦袋,揉捏額角,以遏制住自己鈍鈍的偏頭痛。

誰讓這戰報第二次聽在人耳中,依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

殿上,姚崇用在場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魏王興兵折返,與應軍交戰於汾河河谷,戰敗而逃,在牧野遇上了應軍。永安親自領兵伏擊,將魏王——殺死。”

“嘶——”殿中頓時響起了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可忽然之間,人群裡又蹦出了一句質問:“等等,這訊息是從何而來的?我們的斥候似乎沒有到牧野這麼遠的!”

這話頓時炸出了更多的疑問,彷彿這樣就能將這個可怕的訊息打成謠傳。

“對啊對啊,這訊息不該由我們的斥候得到吧?”

更準確的說,自之前洛陽戰敗後,他們的斥候已無越過函谷關的了。就連之前魏軍後方起火,那也是魏王告知的。

這條軍情,又是從哪裡來的?

“別又是從洛陽那邊送入關中的民謠吧?”

姚興“砰”的一聲,狠狠地拍在了扶手上,向著出聲之人看去,聲音冷冽:“若訊息不實,我何至於要讓諸位夜半來此?為了向關中百姓展示,我大秦臣子絕無怠惰之心嗎?”

“……”這話一出,朝臣頓時默然。

姚崇連忙解釋了訊息的來源。原是魏國敗軍之中,有人僥倖遁逃入山,保住了性命,改換了裝束,試圖打探魏王脫逃後的情況,卻看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種種。應帝的親衛帶著魏王的頭顱,與劉裕會合到了一起,隨後向北而去,向著魏國腹地征討。

他一邊讓同行之人向北趕赴平城報信,一邊則向著關中趕來,希望能將此訊息告知秦國,從此地得到助力。

但這訊息送來,秦國能不能向魏國提供幫助姑且兩說,卻實實在在是一道晴空霹靂,砸在了秦國眾人的頭上!

“唉……之前就說,應該發兵支援拓跋圭的。”

“現在是該當說這個的時候嗎?”姚崇轉頭向著說話之人看去,厲聲呵斥。“請諸位來,便是要讓各位集思廣益,想出個辦法來!”

朝臣再度緘默無聲。有人吞嚥了一口唾沫。

魏王身死的訊息來得太過突然,還是永安御駕親征造成的結果,他們怎敢隨意評價呢?

按說,應魏之間的交手應該還能有多時的對峙,那野心勃勃的魏王也算是個沙場老手,不會讓永安快速佔到便宜,結果竟然結束得這樣快!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恐怕,魏王死後,河北會很快落入應帝的手中。”

“那麼魏國後方平城呢?”姚興向著說話之人問道。

他欣慰地看到,終究還是有人敢說話的,雖然說話的人是皇叔姚碩德,讓此地彷彿是他姚家的會議室,但總得有人開了個好頭才行。

姚碩德遲疑了一下,答道:“臣不敢斷言。”

姚興唇角的笑意,又頓時消失不見了。

但他又很清楚,為何連老將姚碩德都不敢隨意做出定論。

姚興還沒忘記,拓跋圭剛收到後方急報時,他和姚碩德在車中的商議。

彼時姚碩德的判斷是,拓跋圭評估戰局的眼光不差,不會輕易出事。但他偏偏就這樣死了,彷彿一遇到永安,就遇到了天生的剋星。

天幕的那一段發展裡,拓跋圭到死也沒遇到北上的王神愛,竟彷彿不只是王神愛的遺憾,也是拓跋圭的幸運!

在這樣一個經驗都不能隨意套用的情況下,誰敢斷言接下來的發展呢?

或許,平城因為拓跋圭之死,反而會同仇敵愾,哀兵之中士氣大增,但更大的可能,是拓跋圭的死訊傳至平城,便抽掉了魏國的主心骨,再無回天之力……

姚興深吸了一口氣,向堂下逡巡:“那姑且不說,魏國到底能不能保全最後的力量,我只問諸位一句,一句與我等都休慼相關的話!這戰報在前,我們應該怎麼辦?”

他雖然和拓跋圭算不上是真心誠意結盟的,但也知道,什麼叫做唇亡齒寒。

拓跋圭在時,因地勢緣故,當先交手的,一定是永安和拓跋圭,可現在……

哪怕秦國之前還收到過仇池的投降,當下最遠的軍隊正駐紮在涼州,也就是曾經屬於涼國的地方,他的家業核心,依然在關中這裡。

關中,因拓跋圭的身死,儼然已成了一座孤島。

夏夜悶熱,姚興卻覺得一種涼意席捲全身,讓他極力剋制著,才沒有發出一陣寒顫。

這孤島之中甚至是無聲的,隨著這句“我們該如何辦”砸在朝堂上,群臣又是無聲,彷彿一時之間,只有唿吸聲能在此地聽到。

長久的靜默甚至讓姚興覺得,自己面前的都是一尊尊夢裡出現過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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