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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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讓人小心出門打探官府的行動,一邊又死死地盯著天幕。
不對勁,這很不對勁。
他與那什麼“姜定”一點私交都沒有,那人莫名其妙地找上門來,他憑什麼要聽對方的?
沒有道理!
想到這兒,孫泰又放緩了唿吸,心中暗忖,這或許只是個失敗的嘗試而已。
可他又不免在想,倘若世道真如天幕所說,在司馬曜死後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
【這裡又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
【支妙音覺得,雖然吳會百姓遭遇種種壓迫,也有一個相對統一的信仰,可細看孫泰此人的行事作風,一看就不像是能夠被輕易驅使的,拜訪他有什麼用?】
【姜定卻告訴她,按照永安大帝給出的計劃,這一次拜訪本來就不是要讓孫泰臣服的,這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要達成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孫泰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來到了這裡,也有人看好他,能帶領天師道弟子做出一番大事。】
【若是按照結盟目的來看,姜定的這次拜訪無疑是失敗的。孫泰義正辭嚴地將人給攆了出去,絕口不提合作一事。】
【但只從姜定提到的這點來看,這次拜訪又無疑是成功的。】
【這位從建康遠道而來的“書生”人是走了,卻留下了一句“若一意孤行必不長遠”的讖語,和一份只勾勒了一半就已足夠誘人的藍圖,讓孫泰原本就並不安分的心躁動了起來。】
“叔叔,你——”孫泰的侄子孫恩瞪大了眼睛,匆匆離席而起。
“閉嘴!”孫泰一口喝止住了他,腳尖卻已對準了門外,彷彿再聽到一句對他不利的話,他便能即刻拔腿逃竄。
【不錯,孫泰拒絕了姜定的聯手建議,也不想聽一個晚輩的指揮。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是晉朝的忠臣。】
【在世家門閥之下,寒門的處境也沒好到哪裡去,偏偏他還一邊遭受世俗的偏見,一邊又因為宗教的緣故被高高抬起。】
【如果將他形容成一架天平的話,他一定是最容易失衡的那一種。】
【姜定的到訪,是驚動天平的第一道推手。而第二道推手,就是在這個時候送來的建康軍情。】
【王恭氣勢洶洶地包圍建康,卻沒能成功誅滅司馬道子,而是隻看著王國寶人頭落地,就已引兵離去。明明兩方的兵力都不在少數,居然連打都沒有打上一下。】
【對於一部分被矇在鼓裡的百姓來說,這是朝堂的重要人物進行了一番博弈,以儘可能和平的方式解決了衝突。】
【對於永安來說,是晉朝的世家早已爛到了根上。】
【那麼對於孫泰來說呢?】
【不誇張地說,孫泰樂瘋了!他覺得自己收到了一個很好的訊息。】
【晉朝的兵力可能遠沒有他想的那麼強悍,連這種完全應該打起來的場合,都靠著彼此退讓來解決問題。他現在振臂一唿,起碼就能有數千信眾追隨,為何不能一試?】
……
【於是,就在這一年四月,孫泰舉兵造反了。】
【他一邊說著“你這個書生不要上門搞事,妖言惑眾”,一邊就毫不猶豫地造反了。】
第15章 請謝夫人入朝助你
造反了……
他怎麼就造反了!
孫泰呆愣了一剎,一個箭步衝出了門。
讓侄兒孫恩直唿,叔叔這幾年間習武健體效果著實不錯,腿腳如此靈便。
“見了鬼了!”孫泰一邊跑一邊罵罵咧咧,“這是個什麼該死的天幕。憑什麼最應該說出來是誰的永安大帝,那是半個字都沒提到他的名字,上來就說我要造反。”
孫恩想了想,還是接上了話:“許是因為,為尊者諱?”
“為……為尊者諱?”孫泰差點咬到舌頭。
誰教孫恩把這個詞用在這裡的,這解釋他一點也不接受!
“還有,在天幕提到的時間線上,那位永安大帝還沒造反,甚至他現在連部將都沒幾個。說不定這會兒,您還比他更像個人物呢?”
孫泰不想說話了。
他現在格外後悔,到底為什麼要給孫恩起一個表字,叫做“靈秀”。
人長得靈不靈秀姑且兩說,反正說出來的話,就沒有一句他想聽的。
他乾脆飛起一腳,將孫恩踹向了一個方向,“速速喊上咱們的人,事發倉促,來不及收拾細軟了,立刻往碼頭趕。”
錢塘江奔流入海,為吳越地帶的賊寇躲避官府緝拿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去處,那就是往海外去,直奔海外島嶼。
晉朝自顧不暇,也沒這麼多人力來緝捕要犯,總算還給他留出了一條活路。他還走得脫,只要速度夠快。
瞧瞧這天幕不給他留餘地到了什麼地步,頭頂上的聲音宛若一道催命符。
別管這是不是在誇他,都太要命了!
【孫泰的起義,看起來像是一時頭腦發熱,一瞧見晉祚將盡,就帶著全家資產踏上了戰場,但其實未必。】
【姜定先找上過他,讓他知道,連建康城中的貴人都已將目光投向了他,這提醒了他,就算真要做大事,也不能毫無章法。】
【所以在調集部下起兵之後,他先選擇的進攻方向,是會稽。】
【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錢塘距離會稽不遠,也因為,時任會稽內史的王凝之也是天師道的忠誠信徒,和孫泰打過不少交道。】
【他怎麼也想不到,明明前幾日還能給他講授道法的人,怎麼現在就揮兵前來了呢?大家明明都是好朋友好道友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從起義之後要先立足的角度來說,孫泰的選擇一點也沒錯。】
【要打,就先打最不設防的敵人。】
“來人!”王凝之匆匆起身,向外喝道。
作為王羲之的二兒子,王凝之上不如兄長王玄之,下不如弟弟王獻之、王徽之,可說是眾多兄弟中最為平庸的一個。
好在他出身琅琊王氏,自有九品中正製為他的升官助力,怎麼也能在會稽郡內史的位置上安度晚年。
——在晉朝,內史等同於太守,是一郡之地的父母官。
哪知道這天幕一出,將他平靜的生活頓時化為了泡影。
先是那句“天街踏盡公卿骨”,後是什麼天師道謀逆起兵,儼然是將他當作了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然而還沒等他邁步出去,背後就已傳來了一個嚴肅的女聲:“站住!”
王凝之回身,緩緩喊了句“夫人”。
來人身著一件暗紅間青的寶花錦紋上襦,下著一條忍冬紋裙帶的間裙,鬢邊泛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徐步朝他行來。
女子人已老去了,眼睛卻沒老,仍是一雙碧清妙目,映襯著眼尾的細紋也只像是泛起的水波,因水波搖曳,又多出了幾分秋風過境的肅殺。
“你要去做什麼?”
這還用問?
“自然是去布兵拿人了。”王凝之連忙回道。
幸有天幕提前揭露孫泰的謀逆惡行,讓他來得及立刻去捉拿此賊。以防此人逃竄,他的動作自然是越快越好。想來是他比孫泰虔誠,才有了今日的福報,該當儘早應對。
謝道韞眼簾一抬:“布兵?布你那鬼神之兵嗎?”
她眼瞳之中一點極深的顏色,刺得王凝之別開了臉。“自然不……”
“你此刻動手得快,有什麼用!”謝道韞打斷了他的話,“沒了孫泰還可以有孫恩,或者是有張泰李泰之流。江東三吳之地能出謀逆起義之兵,問題怎會只在孫泰,還不如先聽下去。賊寇殺之不盡,民怨早已沸騰,唯有對症下藥,才有扭轉局面的辦法。”
王凝之訥訥應道:“夫人這話在理,可若是讓孫泰跑了,朝廷問責起來,也不好交代。”
謝道韞沒再說話,只淡淡看了眼院中的天師道法器。
他若真怕什麼朝廷問責不好交代,還會正事不做、盡問鬼神嗎?
……
【要說這位會稽內史王凝之,那可真是個天才——不是褒義的那種。】
【其他人收到大軍壓境的訊息,怎麼也該全城戒嚴,加強戍衛,若是城中兵力不足,就立刻調兵支援。】
【他不一樣,他幹了件絕無僅有的事情。】
【王凝之不僅沒加強守備的兵力,還在孫泰的大軍朝著會稽逼近的時候,跪在道室內唸咒。他底下的屬官都要急瘋了,結果這位神人來了句,我已向天師道的大仙請示了,借調了幾萬鬼兵,在每個關卡要塞駐紮,敵軍不過幾千烏合之眾,根本不足為懼。】①
【這很難評。】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他對面的孫泰才是天師道的領袖,比起他這個半道入門還只能算半吊子的,人家孫泰好歹會幾個煳弄人的花招呢。】
【用天師道的鬼兵,對天師道的首領,這種東西都被王凝之拿出來了。】
【王羲之一世英名,就敗在了這個兒子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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