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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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手握玉璽便已忘乎所以,今日聽到朝臣高唿便真以為勝券在握,那她與石勒等人又有何區別!
天幕還不知會在何時重啟,她必須調整心態,憑藉著皇后臨朝的權柄,儘快展開下一步的行動。
越快越好!
……
“天子登基,依照常例,該當宣告大赦天下,依先例減免徭役稅賦……”
“且慢!”
禮官剛剛唸到這裡,就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了一聲輕斥,立刻止住了聲音。
想到司馬德宗登基前,皇后曾幹出過當庭劍指庾楷這樣的事情,禮官一個微不可見的哆嗦,恭敬問道:“不知皇后殿下有何異議。”
王神愛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朝著朝堂上的一個角落問道:“右將軍,可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被她稱為“右將軍”的中年男子出列道:“敢不從命。”
此人名為謝琰,乃是昔日太保謝安的次子,謝玄的從弟,也是即將抵達建康的謝道韞的從弟,如今官至右將軍。在朝堂之上,也稱得上是一位重臣。
王神愛問:“距離庚戌土斷,已有多少年了?”
謝琰微微一愣,這才答道:“若從開始算起,三十二年。”
何為“土斷”,正是昔日東晉朝廷在桓溫等人的主持下,將北方流亡至僑置州郡的百姓從士族的田園中清算出來,嚴厲清查戶口,將其登記在冊,成為“晉朝的百姓”。
這是一項極為浩大的工程,就連他的父親謝安,也曾參與過這次“土斷”。
在這一通雷厲風行的清掃之下,東晉朝廷的戶口大量增加,朝廷一度運轉不靈的財政也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來。
同樣是因為這次土斷,北府軍才有了組建的資本,成為日後參與淝水之戰的中流砥柱。
也難怪在聽到“土斷”二字時,謝琰也免不了恍惚了一陣。
“原來已經有三十二年了,比我年齡的兩倍都多……”王神愛緩緩感慨。
謝琰嘴角一抽,只覺這話說得極其不對勁。
原本乍聽起來還沒那麼久的三十二年,經由這樣的表述,竟像是已經過去了兩輩子。
誰讓眼前的皇后,年僅十三歲。
王神愛可不管他在想什麼,繼續說道:“這麼多年過去,故態復燃的情況,諸位應當屢見不鮮。兵役人口不足、朝廷租賦混亂,比起庚戌土斷之前還要糟糕。流民人口都被窩藏起來了,人治重於法治,就算大赦天下,真赦免到人了嗎!”
“右將軍,請你回答我。”
被再度專門點名的謝琰哭笑不得。
這位小皇后坐在朝堂之上,憑藉著有別於常人的氣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玩過家家的戲碼。
但上來就問出這等尖銳的問題,換了是誰也會覺得,她實在像是個愣頭青。
分明還是個孩子。
謝琰的餘光掃向了一旁的王珣,卻頗為意外地看到,在他的臉上寫著不容錯認的驚愕,像是也沒想到,王神愛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還以為……這是琅琊王氏商量好的事情呢。
王凝之因為天幕的緣故丟了不少臉,正好依靠“土斷”這樣的大任,找回些臉面與實權來。
原來不是。
謝琰一念輾轉,卻不影響他拱手回道:“民生軍政崩亂,並不只是土斷結束日久的緣故,也是司馬道子荒唐行事所致。還是說……皇后覺得,比起大赦天下,還是再行一次土斷,作為新帝登基的第一道詔令最好?”
“那倒不是。”王神愛回答得果斷。
謝琰又被噎了個正著,竟不知該不該感慨,王神愛在不按常理出牌這件事上,著實很有本事。
王神愛說得坦然:“人人都知道,當年桓溫大司馬手段了得,威勢逼人,庚戌土斷也幾乎用了十年的時間。如今外有強敵,內不安定,上有天幕,下有怨聲,我們何來十年可用!”
“我也不過是想說……”
她的語氣忽然溫和了下來:“大赦天下固然是個常例,也算是顯示君主的恩德,但既然以如今的情形,難以惠及更多的百姓,為什麼不換一種辦法呢?要安民心,當然要行之有效才好。”
謝琰點了點頭,先前懸起的心快速落了下來。
原來是要說這個。
這聽起來就合適多了。
也怪他被那天幕說的永安大帝嚇著了,看誰都像激進派。
“土斷”這東西吧,不能說不是個好政策,就是太得罪人,容易讓本就風聲鶴唳的各方世家直接進入一級戒備狀態。
現在敵人還沒找到是誰,就先往同盟身上捅一刀,誰聽了都得說不像樣!
要是動刀的還是自己人,那就更不像樣了。
他道:“那麼皇后殿下是什麼想法?”
王神愛抬了抬手,示意宮人將一沓名冊遞到了謝琰的面前。“右將軍和左將軍不一樣,您是認真領過兵的人,連令尊都說,您有統軍治國之才,那麼應當知道這條軍規。”
王珣捂住了臉,發出了一聲輕嘶,不知道王神愛這又是在搞什麼,一句“右將軍和左將軍不一樣”,便成功往王凝之的臉上又踩了一腳。
但肉眼可見,謝琰對王神愛的態度更顯親近了些。“哪條軍規?”
“亡叛連坐的軍規。”王神愛答道。
謝琰神情一凜。
同在此地的劉裕、劉牢之等人也是一驚。
“兵士叛逃的情況,這幾年間不在少數。朝廷統兵無方,兵吏減少,竟淪落到徵發承擔賦役的編戶百姓補充兵力。若只是如此也就算了,還將叛逃連坐弄得愈發嚴苛,這是什麼道理?”
“一個士卒逃跑了,就要從他的家中補充兵員。一家人逃跑了,就要從他們的親戚旁支裡補充士卒。甚至是擴大到一個人逃跑了,就要將整個村子的人全填進來。是我說的這樣沒錯吧?”
謝琰忍不住辯駁:“但若不加以約束,人人都想做這個逃兵,朝廷哪有軍隊可用,怕是北方的胡人早就打來了。”
王神愛搖頭唏噓:“右將軍,我說過,你是統過兵的人,有些在名冊上被列為亡叛的,真的是不堪忍受從軍,偷偷逃走的嗎?當然,若你覺得這話說了得罪人,勞煩劉將軍來說吧。”
劉牢之接收到了上方傳來的鼓舞目光,張口就道:“早年間會稽王剋扣軍糧,導致有士卒餓死,也記在了叛逃名錄上。還有些死在戰場上認不出屍體身份的……為了少發恤銀,補充兵力,上頭也要求記成叛逃。所以很多時候,叛逃的真不一定是逃走了,只是——”
“說白了,只是朝廷需要一個叛逃的結果。”王神愛接下了這句判斷。
“……”朝臣之中知道此事的也不在少數,此刻紛紛低下了頭來。
不知道這回事的更是面面相覷,又在心中痛罵了一輪死去的司馬道子,和那個死得更早的皇帝。
怎麼回事啊!
這兩個人為了自己的享樂囤積財富,在建康城裡瀟灑,本以為只是憑藉著佔據的莊園盈利,哪知道還有這樣驚人的操作。
王神愛的聲音從前方傳入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耳中:“比起所謂的大赦天下,我看,還是廢除叛逃連坐的制度更為合適,也更實際吧?”
百姓苦連坐制度已久,可惜先前根本沒有任何一條渠道,能讓他們發覺這其中的奧妙,又將其反饋上去。
兵戶戰死的戰死,連坐的連坐,像是消耗品一般,飛快地消失在晉朝的戶口當中,可惜……
就和北府軍中軍糧不足的情況一樣,從不會讓有些人低頭去看。
這便是如今的真相。
一想到這裡,劉裕已無聲地咬緊了牙關。
劉牢之先前的一番話說得輕巧,但他劉裕比劉牢之還要更貼近底層士卒,也遠比他清楚,那些因連坐而被拉入破產深淵的百姓,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全家被拉入軍營之中,遠不只是要服兵役這麼簡單,而是直接被欽定了家破人亡的結局!
他已數不清,自己看到這樣的情形多少次了,幾乎看得麻木。
直到當日王神愛跟他說起軍糧一事的時候,他才試圖以旁敲側擊的方式說起過,卻從未想到,她剛剛從太子妃變成皇后,便已將這件事提到了檯面上。
還是在朝廷眾臣之前!
“我看庾將軍似乎有些不同的建議?”王神愛一副謙恭問詢建議的表情,讓庾楷連忙收了收神色。
若是先前王神愛還是太子妃,他必定要說,這話說得越俎代庖了些。
偏偏正是他們這些人默許了王珣的提議,將她推到了皇后的位置上,還因司馬德宗無能,給了她攝政的權力。
現在,他們希望儘快拯救民心,在排除掉那個最為激進的選項和最無用的選項後,竟確實只剩下了她說的這一條。
可是……
“臣只是在想,日後再有逃亡,以至於兵力不足,該當如何?”
王神愛嗤笑了一聲:“恕我直言,任何一位將領都應該先反思反思,自己麾下計程車卒為什麼要逃亡,而不是先問逃亡之後怎麼辦。不過,庾將軍也是為邊防著想,情急之下說出了胡話,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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