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7頁
“這不可能!”王珣脫口而出,“她是王家的人,若與永安有舊,為何永安要誅殺王氏。”
“恕我冒昧問一句,王家的背景對她來說有那麼重要嗎?或者說,你們給了她足夠的家族歸屬感嗎?”
庾楷話音剛落,從王珣的臉色裡就能猜出答案:“只怕沒有吧。十三歲便入宮嫁給一個痴傻的太子,若無今日所表現出的掌權才能,只有被一併挾持作傀儡而已。王獻之與司馬道福相繼死後,皇后的名字起碼有五六年沒怎麼在小輩口中出現過,你還覺得你們對她不薄?”
“天幕也說了,永安先前是將希望寄託在世家能人身上的,恐怕皇后也在等待你與王恭一併攻入建康,擊敗司馬道子,然而你們做出的決定卻是退兵。你猜猜看,永安對世家失望的同時,你那個好族侄是什麼想法。”
“她心氣、本事都是天下一流,只殺一半我看都是寬容了!”
王珣喃喃:“……所以這就完全能夠解釋得通,為何天幕會說,永安能在宮中出入,也能在王恭來襲時,站在城頭這種特殊的位置觀看。”
庾楷冷笑:“呵,你總算聰明瞭一回。”
王珣順著這個可怕的想法繼續往下推,牙關打顫了一下:“那她將支妙音接入宮中,很有可能也不是為了藉此尋訪永安的蹤跡,而是為了保護這位永安的部將……”
壞了,順著這個想法往下推,很多事情都變成了細思極恐。
王珣活像是溺水的人自欺欺人一般抓住一根稻草:“可你沒有證據!”
在王神愛平日裡往來的人裡推斷,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個疑似永安的人。
按說到了今日這樣的局面,倘若王神愛有心與永安再度聯手共創盛世,現在也早該從她周圍找到一個可疑的人。
“你是說沒找到永安這個證據?”庾楷無語,“我該說你傻還是該說你什麼好呢?有褚秀之這個例子在前,她怎麼可能讓人這麼早暴露出來。皇帝與琅琊王都還在呢,我們又不是不能打出清君側的名頭,讓她這個皇后幹不下去。”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就是世家!
甚至如果不是司馬曜的父輩和他這一輩都是子嗣單薄,他們能拉起來當招牌的,還會更多!
“好,就算我猜錯了,皇后不是與永安合謀,永安殺王氏也是出於其他目的,她也真的是因為危機臨頭才忽然覺悟,有了今日這樣的卓越表現,你也最好別傻到被她賣了還得替人數錢……”
“你放心吧,她對王氏是什麼心思,我會努力看清楚的。”王珣像是被霜打過一般,萎靡地答道。
他得仔細地盯著王神愛的下一步舉動,只希望不要真如庾楷的懷疑一般,是一場從頭到尾的陰謀。
他明明還記得她下令誅殺司馬道子時的不適,在聽到天幕所提及的危機時表現出了驚恐,也記得她的字字句句禮數週全,怎麼就變成了今日這樣呢?
但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當夜幕降臨之時,他便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了過來。
他匆匆披衣起身,行出門外,便被一片兵甲的寒光閃了眼睛。
“這是在做什麼!”
“皇后有令,請將軍入宮。”為首之人答道,又伸手指了指頭頂,“天幕有重啟跡象,請朝臣儘快入宮,以便議事。”
王珣當即抬頭上望。
半月有餘不曾有動靜的天幕,都快成為建康城頂上的裝飾品了。習慣了天上有這個東西,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此刻,這張螢幕出現了和前幾日不同的變化。
作為“邊框”的墨雲再度翻滾了起來,黑的愈黑,白的也就愈白,在中央的那一片便慢慢發亮了起來,在夜空下顯得格外分明。
宛然是要再度亮起來的跡象。
與其等到天幕真正重新啟動之後,再由專人去將朝臣從宮外請來宮中一併觀看,還不如由皇后先一步將人邀請入宮呢。
可王珣的頭腦因為突然被喚醒有些昏沉,天幕的再度出現也讓他一陣恍惚,總算還是在邁步的前一刻,想到了先前庾楷說的話。
他停了下來,問道:“若是天幕直到早晨才真正重啟,是不是去得太早了些?朝臣之中年事已高的也不在少數,恐怕於身體無益。”
“那您的意思是,讓殿下在宮中先備好太醫?”
王珣:“……”
他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想說……”
他剛剛開了個頭,就見有一小卒從門外匆匆跑入,湊到領頭之人耳邊說了兩句什麼,這才退開。
王珣隨即就聽對方說道:“勞煩將軍帶上幾個得力護衛吧。先前另一隊人去請庾將軍的時候,他說擔心皇后親衛訓練未久,若遇變故派不上用場,讓他傷上加傷,想帶十餘親衛同行。皇后寬宥,沒計較他話中無禮,反而讓諸位入宮前都帶好人手,以免有人將過錯推諉到這些保家衛國的忠臣身上。”
瞧瞧皇后說話多體面。天幕都說了,晉朝有亡國之相,那些百姓應募招前來,就算真是為了一口吃喝,也是將腦袋系在了褲帶上,賭上了性命啊……
這些不知疾苦的朝臣倒是還要帶上自己的護衛了。
王珣有苦說不出,只能迎著士卒不忿的眼神,硬著頭皮喊上了幾個扈從一併入宮。
太極殿前,已是燈火通明。
像是為了讓諸位“老臣”也有地方歇腳,還提前從宮中各處搬來了不少坐榻,配備上了茶水和餐點,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麼宮中盛會。
司馬德宗這個傻子皇帝都不鬧騰了,正掰著堅果玩。
唯獨皇后被籠罩在一片燈火明光中,看不清神色,只看得出正襟危坐的貴女風範,與周遭陳列的護衛一併,給這堂前增添了一份肅穆的氣氛。
偏偏王珣也來不及和王神愛解釋一番自己的想法,防止在當下就撕破臉皮,頭頂的天幕就已徹底亮了起來。
而此時,他才剛剛在殿前落座而已。
天幕那個熟悉的聲音自上而下,傳入了他的耳中。
【比司馬道子更適合置身中央的桓玄確實是個能人,他早期的宏圖大志,也讓他和一堆尸位素餐的臣子區分了開來。但他犯了兩個最大的問題,一個就是,他的眼界受制於早年間的成長過程,過於侷限了,另一個就是,他顯然還沒有意識到,當他答應了永安的提議車裂司馬道子開始,他就已經落入了一個圈套內,反而給他埋下了隱患。】
【為什麼我說這是圈套呢?因為司馬道子的死法不對!】
【無可否認,桓玄確實依靠著這個處刑的命令,在入主建康後就建立了極大的,但相比起“信”,更多的還是“威”。這個威,是威嚇,而不是。】
【這很快就帶來了另外的問題。就算人人都知道,司馬道子父子不幹人事,應該得到這樣的處罰,但做出這類事情的,只有司馬道子嗎?】
【世家門閥裡被預設為常態的一些事情,很有可能只能叫做司馬道子的削弱版。那麼當司馬道子遭到的懲戒拉高了處刑的上限,以車裂示眾告終之後,其他的人,應該怎麼辦呢?】
庾楷面色一變。這好像不需要天幕告知,他直接就能給出答案!
嚴重的車裂,不那麼嚴重的,留個全屍唄。
像是在回應著他的猜測,天幕的下一句就是——
【其他的人,大概就是殺得體面仁慈一點。】
【但同樣是個死,好像也沒有必要分好看難看,這就出大問題了。】
【朝臣裡的那些,因為建康的掌控權在桓玄手裡,暫時還能當個鵪鶉。反正桓玄還是需要有人來協助他處理政務的,總不能現在就把他們殺光了。有一個人卻不一樣——那就是領兵在外的王恭。】
【王恭這個時候在哪裡?】
“王恭在吳會東南之地……”用人頭巡展呢。
嘴快的人直接捱了鄰座一個白眼。
說的是天幕上的那個王恭,又不是現在這個被皇后殿下用來立威的王恭。
分分清楚好不好?
就是這個巧合確實有點好笑了,因為天幕說的也是——
【王恭在東南吳會之地。】
【他也沒想到,他前腳才接了朝廷的敕令興兵討賊,以證明自己是個忠臣,也成功打退了孫泰的天師道反賊,可以說是又立了一個大功,後腳那個讓他出兵的人不見了!皇帝雖然還是那個皇帝,但以桓家早年間的作風看,他們是喜歡換皇帝的,司馬道子還已經被車裂處死了。請問,他王恭應該怎麼辦?】
【名義上來說,王恭和桓玄沒什麼仇怨,或者說起碼沒有生死之仇。早年間王恭受到先帝器重出任各州封疆大吏的時候,桓玄還在伏低做小玩泥巴呢,就算桓玄極有可能阻止了王恭出任荊州刺史,那也充其量就是官場博弈。對當時的王恭來說,也確實不缺這一個頭銜。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
【之前的建康城下,王恭被司馬道子說服退兵,完全可以說成是兩人之間達成了握手言和的聯盟。他又尊奉了司馬道子主持的朝廷發出的詔令,前去清剿叛軍,與有意“清君側”的桓玄,是完完全全的對立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