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1頁
饒是陛下在信中提及了斗魁衛的情況,也說了她們會以陛下親衛的身份來迎,謝道韞也未曾想到,賀娀的面貌會變化得如此之快。
但想來也對,方今局勢萬變,一場宮變更是令多少人前路盡改,賀娀身在其中,還親自出箭殺死了司馬德文,又豈是池中之物。
謝道韞的目光已在片刻間便自恍神中扯回,落在了賀娀身後的那人身上。
“賀將軍,她……”
那姑娘揚首便笑:“算起來,我還該稱您一聲堂祖母,但如今在朝為陛下效力,還是互稱官職的好。前日我揣著刀,去應了斗魁衛的擴招,因騎術尚可,得了賀統領青眼,得了個獨領一隊的機會。”
謝道韞莞爾:“那麼看來,或許不出多久,我便能稱你一句謝副統領了?”
謝月鏡拱手:“承蒙謝內史吉言。”
謝道韞這次是真笑了出來。
多有意思的場面啊……
父女兩個裡,原本當官的父親因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直接被丟去守靈,恐怕起復無望,也算是自找的不痛快。反而是做女兒的這個,若是按照她曾嫁給王恭之子的關係,還與陛下有些仇怨要算,但因這做出的決定,反而有了人生重啟的新路。
就是一旁多了個打岔的聲音:“咱們一併入選的,誰知道是哪個先當上副統領。”
說話的姑娘眉毛生得粗黑,便讓整張面容都顯得剛硬了起來,面頰的血色也比常人看著旺盛些,一看就是個從武的好苗子。
此刻仍在城外,這句稍有些沒規矩的話沒讓謝道韞生氣,反是問道:“這位是?”
她得意答道:“陛下親自為我取的名字,叫做劉義明,望我知曉大義,眼界清明。”
謝道韞直覺這其中還有些故事,但也只是溫和地看著面前這小輩,“那也祝你高升了。”
眾人再度起行時,謝月鏡策馬行在她旁邊,謝道韞才從她嘴裡知道,這十五六歲年紀的姑娘,乃是前幾日才被人從京口接來的,劉裕劉將軍的獨生女兒。
劉裕三十多歲的年紀,膝下僅此一女,許是求子心切,竟給這姑娘取了個名字,叫做劉興弟。她與從軍的父親相處不多,本就挺煩父親常不回家的,前幾日更是高興地聽到陛下罵了劉裕一通,還給她改了個名字。於是市井出身的劉姑娘現在開口閉口都是陛下,只等著學成了武藝,和父親爭一爭那劉大將軍的位置。
可不得是這麼一副精神抖擻,志氣昂揚的樣子?
就是可惜,她先前出身太低,沒讀過什麼書,昨日還得向謝月鏡請教,到底如何寫自己的名字。大約也就在這個時候,能瞧見她低下腦袋。
這兩位家世特殊的姑娘一前一後進了賀娀麾下,也不知會各自長成什麼樣子。
桓玄聽著這頭的動靜,更覺這建康城中的格局,與他早年間離開此地的時候,有了莫大的區別。
待車馬行入建康,他越發下意識地屏氣凝神,打量著城中的情況。
建康未亂,顯然不只是依靠著此刻城中巡防計程車卒。
自城中百姓的眉眼中,桓玄稍一留意,便能察覺到一種歸心的安定。
再想想永安接手建康並非是在登基之後,更覺自己錯過太多。
哪怕此刻看來,這建康內外並非鐵板一塊,但他也毫不懷疑,倘若他有心舉大事,統領荊州兵速攻建康,這些城中百姓也必定能作為永安抗敵的後備力量,阻止他踏入此間。
投誠,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條路。
在宮門前下車徒步而行時,桓玄又不免將目光落在了那一眾戍守計程車卒上。這些人雖非精兵,卻也絕非胡亂充數之人,論起眼神清明,目光炯炯,竟是毫不遜色於行伍多年的老兵。
其中更有一位領頭的年輕將領,用一種勐獸打量獵物的眼神,緊盯著他須臾,這才肅然正色地退開到了一邊,任憑他在宮人的領路下往前走去。
也不知道永安是從何處招募得來這樣的一位將領,彷彿是從北方草原上殺出來的兇人。
再想想直到此時仍未露面的“劉大將軍”劉裕,桓玄的臉色更難看了些。
因沿途所見種種,桓玄已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待見到王神愛時,恐怕會得到一個不小的下馬威,卻不料那領路的宮人在這建康皇宮中七拐八繞地,竟將他領到了一處花園之中。
但比起花園,這裡好像還是更適合被稱為耕地一些。
只因此地本該種植的奇花異草,早已被人給清理了乾淨,只剩下了一片光禿禿的土地,又被人遵照著田地的方式,劃分出了縮 小版本的田地與田埂。
桓玄腳步頓住了片刻,才往前走去,險些以為自己又一腳踏出了宮門,進了什麼荒野郊外的地方。
遠處林木之後,正是宮殿屋嵴上翹的飛簷,卻還提醒著他,此時正處皇宮之中。
眼見前方宮人腳步未停,他連忙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見對方停在了其中一片田地邊,朝著其中一堆簇擁在一起的人說了些什麼。
他隨即就見,在那當中,一道清明到近乎審視的目光,忽然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目光的主人將手中那支造型奇特的犁鏵交到了身邊侍從的手中,拍了拍衣上的泥土,朝著桓玄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桓玄深吸了一口氣,心口也隨之一緊。好像不需要用什麼額外的話做出解釋了。
那道身影仍顯單薄,越是走近也越覺面容稚嫩,可這張臉上,卻有著遠超於年齡的成熟以及魄力,縱然此刻布衣加身,仍是第一眼便能叫人看中,這正是此間的主人!
桓玄也勐然意識到,她方才交到侍從手中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或許要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是一個下馬威,也在再度提醒著他,他到底晚了多少步。
正在王神愛踏上“田埂”之際,桓玄俯首而跪:“微臣桓玄,前來向陛下告罪。”
一隻還帶著泥土的手扶住了他的臂膀,“楚侯只是來晚了,何罪之有啊?”
桓玄眼神一震,愕然抬眸:“……楚侯?”
這稱唿……為何是楚侯!
他昔日繼承父親的爵位,受封南郡公,乃是這天下異姓功臣的最高封爵,一句楚侯,於他而言是降爵。
但既是效忠新朝,他必然不會在意這個,他只是不明白,為何兜兜轉轉,還是這個“楚”字!
“楚侯不好嗎?”王神愛神容淡淡,望著起身的桓玄說道,“戰國末年,有一句相當出名的話,叫做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如今本屬中原王朝的關中被羌人所佔,甚至立國稱帝,號為秦國,我有意令你領兵進攻關中,為何不能取一個楚字呢?”
桓玄怔怔:“陛下……”
王神愛微笑:“桓將軍,朕非言而無信之人。當日送你的上策,也並未變過。只是這一次——”
“你不能自立門戶了。”
第38章 人有難算之風雲
不能自立門戶……它算一種懲罰嗎?
桓玄被王神愛扶起的時候,有些恍惚地在想。
這句話太過於輕描淡寫了!
他先是起兵殺了殷仲堪,又被天幕曝光了那麼多未來做的事,與屢次鞭屍無異,建康百姓乃至於天下人看他,或許都會多一份偏見。
可在真正受到過傷害、如今也要費心勸服他的王神愛這裡,卻只得到了這樣一句簡單的限制。
哪怕餘光瞧見,那頭研究耕作農具的眾人並未看向這頭,他依然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陛下就不怕,對我輕拿輕放,有損自己的威嚴嗎?”
“你是說,一個謀朝篡位之人,最需要將上下清洗一番。”
桓玄下頜微緊:“……是。”
“可這件事我不是已經做了嗎?”王神愛莞爾,“以王珣、謝琰為代表的官員被殺,其餘朝堂命官分門別類,這是其一,至於其二。”
她鬆開了桓玄的手,負手順著田埂而前,見桓玄跟了上來方才說道:“將軍來得遲,還是吳會的戰報先送入了建康,我也不妨轉達一二。吳郡虞氏、朱氏要員都被誅殺,搜捕出隱戶逾三千人,以主家謀逆、隱戶入籍告終。會稽內史王凝之不思反省,明知能力不足也拒不辭官,反而在聽聞朕登基的訊息後,意圖舉兵反叛,同樣被誅殺,落得一個梟首示眾的結果。”
“征討王凝之的將領孫恩雖有擅作決斷,募招百姓入伍充軍之過,但事急從權,及時攔阻會稽叛軍,仍按官升一等嘉獎。那麼,將軍怎麼看那頭的情況?”
桓玄沉默徐行。
天幕的歷史上,江東世家是因他的動手遭到上下清洗,而現在有了另外一個更為直接的動手理由:皇帝已經換了,他們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那就是一個“死”字。
這顯然不是一位會被士族輿論捆縛手腳的帝王。
她明明出奇的年輕,卻也出奇的強硬。
“……陛下是說,我未與您拔刀相向,自然不必獲罪。”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