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8頁

3,11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崔宏本就是降臣,是因魏國有意草創典章制度才留在此地,更沒什麼可說的。

隨駕的兩位夫人和她們的兒子,便用最快的速度被帶到了御前。

五歲的拓跋嗣被母親牽在手裡,身旁那位衣著華貴的婦人腳步輕快,神色飛揚,正是王宮中執掌內政的劉夫人。

還沒等拓跋圭開口,她已膽大地迎了上去,“大王不會真信了這天幕中所言吧?阿嗣固然年幼,已看得出是個孝順孩子,只會如我兄長一般為大王徵東征南,哪會做出不利於大王的事。”

拓跋圭洞察敏銳,怎會看不到,劉夫人看似明媚的笑容之下,是她握住拓跋嗣的那隻手,遠比平日裡用力得多。

鬢角也有一點濡溼,並不只是因為趕路匆匆所致。

她在恐懼,卻不敢真表現出來。

拓跋圭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長子,“他若有你半分膽量,我說不定還真能相信,他將來敢幹出弒父的舉動。”

一聽這話,劉夫人當即莞爾,推了推他的胸膛:“是您說的,讓他啟蒙識字時多學些儒家經典,怎麼還怪上他了。”

拓跋圭不置可否,目光卻已從長子拓跋嗣挪到了遠處的另一對母子身上。

垂手而立的賀夫人已沉默地向他行了個禮,便再未出聲。

但她就算一言未發,也美得像是一朵盛放的芙蕖,又因神情冷淡,恍若花枝在晨時著一層薄霜。

哪怕是今日,拓跋圭也毫不後悔,當年頂著母親的勸阻,也要殺掉賀夫人的丈夫,將她搶入自己的帳中。

“你怎麼看天幕上說的那句話?”

賀夫人緩緩抬眸,神情無悲無喜:“若我是您,必定要做兩件事。”

這似乎又是一個讓拓跋圭沒有想到的答案,“說來聽聽。”

賀夫人答道:“殺了我與紹兒,對外宣稱,我對王上逼死我姐姐、打散賀蘭部落心懷有怨。紹兒不滿三歲,我便已向他灌輸復仇的想法,為大王所識破,只能一併處死。”

“另一件,便是令劉夫人再鑄金人,若能成功,即刻立為王后,將拓跋嗣定為王儲。王上乃是欲謀天下之人,功績也已因天幕傳揚四海,萬萬不可無後,還請三思。”

劉夫人臉上的笑容都被震得凝固在了當場。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從賀夫人的口中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賀夫人不僅是拓跋圭的嬪妃,也是拓跋圭的姨母。她說自己對姐姐之死心懷不滿,說的正是那死去不滿一年的太后。

這個理由當真站得住腳。

若是拓跋圭當真如她所說,先殺賀夫人與拓跋紹,再立劉夫人與拓跋嗣,不僅能即刻洗脫天幕的死亡預言,也依然保有長子作為繼承人。

賀蘭部早已被拓跋圭打服,除了投向燕國的少部分人外,餘下的已不敢再有反叛之心,就算是殺了賀夫人與拓跋紹,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立場。

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可這也意味著,她將殺死自己的刀,就這樣遞到了拓跋圭的手裡。

拓跋圭鬆開了劉夫人肩頭的那隻手,大步走到了賀夫人的面前。哪怕是近距離間的四目相對,她的眼神也依然平靜得不可思議。

在片刻的沉默後,拓跋圭吐出了一句話,“很可惜,你不是我。”

賀夫人也不必揣度他會怎麼做。

他抬手吩咐,“將二位夫人和王子都送回去。”

這個“送回去”的說法,應當還有隨後的控制與監視,但已足夠讓劉夫人的眼中閃過了欣喜若狂,與如釋重負。

她抓著拓跋嗣的手,一步步地朝外走去,心中滿是對賀夫人的感激。

若沒有她那句置之死地的回應,誰也無法知道,拓跋圭最終會做出一個什麼決定。

就像此刻,她明明已在向外走出,仍覺有一道鋒利的目光,停在她牽著拓跋嗣的那隻手上。

從崔宏的角度,倒是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拓跋圭素來酷烈的神情裡,摻雜著一縷說不出的懷念。

若是崔宏未曾記錯,拓跋圭年幼時隨同母親寄人籬下,還是在母親的掩護下得以出逃,又藉助著母族勢力崛起。

可這份支援與柔情,在部落統一的博弈中沒有任何一點必要。

無論是親族還是母親,都是他隨時可以犧牲掉的東西。因為他絕不允許自己,被任何東西牽絆住手腳,多出一個弱點。

這種極端的行事風格,或許真會如同天幕所說,終有一日遭到反噬。

但現在,他只是又下達了一道命令:“處死慕容氏的俘虜,也包括……慕容夫人。”

賀娀的腳步一頓,方才繼續往前走去。

數月前,拓跋圭趁著慕容垂病故發起反攻,奪回平城,俘虜了不少慕容氏的族人,其中也包括了慕容寶的女兒。

拓跋圭便將她納入了後宮之中。

今日她選擇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給自己爭出了一條生路,卻還是沒能阻止拓跋圭舉起屠刀,務必要給他自己一個交代。

她甚至不敢斷定,拓跋圭今日的網開一面到底能持續多久。

“阿孃,你怎麼哭了……”

賀娀連忙憋回了眼淚,又快速用衣袖在臉上擦拭了兩下,故作鎮定地朝著懷中的兒子回道:“不,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懵懂的稚童根本無法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在不必面對拓跋圭時,她先前平靜的表象都已重新搖搖欲墜。

“……你父王刻薄寡恩,你我難有活路,我們還得想辦法逃出去。”

天幕中說,南方會出一位永安大帝,在拓跋圭死後北上討伐,蕩平中原,或許,她的生路就在南方。

可出逃的機會,又在哪裡呢?

……

【如果再將對霸主的定義放得寬鬆一些,這個時期的北方還有幾位潛力股。】

【比如說,有人繼承父親遺志,先是依靠著秘不發喪,混淆敵軍的判斷,而後以大將軍身份發起反擊,又從羌人中選出了擅長軍事的將領坐鎮上邦,預備奪取隴西。】

【比如說,當年拓跋圭屠戮匈奴鐵弗部,卻漏掉了一個年幼的孩子,讓這個孩子有機會憑藉著自己的相貌,當了敵國大將的女婿,自此扶搖直上,在殺了自己的岳父後擁兵建國。】

【當然,這些都是後面的事情,姑且在此不予贅述。】

【毋庸置疑的是,匈奴、羌人、鮮卑、氐族都有尚武之風,這一階段還陸續湧現了不少用兵奇才。這些人也早已不再滿足於來中原劫掠一番,就回去繼續逐水草而居,而是試圖從中原的文化中,汲取到立足於此的力量,將國變成真正的國。】

【這就顯得南方的權鬥在這個時期下顯得更為可笑!以永和士人為代表的東晉清談風尚,也尤為不合時宜。】

【黎明之前,或許並不僅僅是永安大帝此時的處境,也是漢人統治下的國家所面對的處境。】

【能否打破黎明,從黑夜轉入白晝,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這就進入到了第二個篇章。】

天幕上的建康城圖捲上打出了一行新的標題。

【制衡之時】。

……

【眾所周知,永安大帝本人的帶兵作戰能力,只能說是那個時代的平均水平。雖然這一點已經非常不簡單,但確實還夠不上名將這個稱唿,比起效忠於大帝的劉大將軍,更是差了不少。】

【可若論理政水平、統籌後方、治理民生、決斷治國方略,看看這表現吧,不僅在制衡中求生,還能廝殺出一條血路,嗯……不誇張地說,把當時代的那幾位稱王稱帝的加在一起,都能被永安暴打。】

【這個時期的永安大帝其實還沒有真正走上權力寶座,就已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如何擺脫世家與皇權的圍困,如何藉助宗教與皇權的制衡另立新規,如何排程出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又要如何面對近在咫尺的種種危機,永安大帝拿出的都是一份教科書級別的答卷。】

【三次險些致命的危機,非但沒有將永安大帝的征程扼殺在搖籃中,反而給出了一個個掰手腕的機會,令曾經不服從的人俯首效力,直到坐穩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可以真正大展拳腳辦事。】

【這一段的種種博弈,比起同時期的女婿殺岳父,兒子殺父親,也都要精彩太多了。】

【讓我們姑且撇開某些感情糾葛的傳聞,單純以評估政治交鋒的眼光,來分析這一段歷史。】

【為……了避免又有人說……大帝的無腦吹,我……】

王神愛正聽得聚精會神,就見那天幕上赫然像是訊號中斷一般,閃過了一片的雪花,接連錯亂卡殼了一陣的影片畫面。隨後,那畫面不僅沒能恢復過來,還就這麼徹底消失了。

倒是那展開在空中的天幕還未徹底消失,一片空茫茫的黑色,取代了原本彩色影片的位置。

“……!”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