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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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藏於山林荒野間的百姓數不勝數,因無田無地,只能過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天幕所說的永安,於她們而言,其實仍在天邊。也不知道當她來到關中的時候,她們這些命若蜉蝣的人又還有沒有活在世上。
反而是秦國的國君姚興,雖然有一位極其不靠譜的父親,但從他當下的行事來看,竟也能算得上是一位聖明之君。
若是等不到永安統一天下的那一天,其實在這位秦君的任下生活,也並沒有那麼糟糕。對她們這些只需要生存的人來說,所謂的庶民黔首都可入朝為官,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什麼女子為官為將,更是天邊的浮雲。
若非前有秦漢,將大一統的觀念塞進了她們的腦子,知道唯有統一局面才能高速發展,恐怕在此刻還會有人在想——
為什麼這世上非要有戰爭呢?
各自為政不好嗎?
朝臣寬慰姚興,他的局面沒那麼糟糕,其實一點也沒說錯。
姚萇的那點破事,包括他先前為了與苻登交戰窮兵黷武,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在位的是姚興!
或許洛陽的百姓因為迴歸漢人王朝統治的想法,加上永安說救就救的表現,會更傾向於大應那頭,此刻也近乎渴望地等待著那位不世明君的到來,但長安的百姓可未必啊。
能多活一日,對於有些人來說,都已是天大的恩賜。
所以,天幕宣揚永安麾下將領強橫的同時,既讓姚興深感壓力,卻也給他留下了一條生路。
……
【那麼就一定有人會問了,姚興比之永安差在了哪裡?為什麼他在文治上的本領相當高,表現也很出彩,不能變成第二個苻堅統一北方,然後向南去打。要知道,一直以來,都是北方往南方更好打的。】
【永安接下的爛攤子就有一個非常好的對照組——三國時期的孫吳。世家勢力挾制皇權,長江既是天險,也是讓人固步自封的屏障。】
【可為什麼,最後的勝利者會是永安?】
【拿這個時期的永安和姚興對比,除了永安的基建水平比姚興高而且穩當,而且比他更明白如何讓百姓吃飽飯,其實沒有拉開太大的差距。甚至因為身份和性別的限制,她都沒法當上皇帝,讓一部分政令真正推行開來,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試探,拓展自己所能掌控的範圍。】
【姚興的秦國也沒有那麼多所謂的階級和士族的東西,更不用像永安一樣,藉助農民起義的力量,給新王朝犁一遍土。】
【看看吧,姚興原本可以直接從零建設的,條件舒服太多了。經過了他擊潰苻登的一戰,知道姚萇在位期間有多荒唐計程車卒也很願意聽從姚興的指令,更因為這個人性化的回家奔喪,他們會對明君感恩戴德。】
【為什麼,他不能成功?】
【光看洛陽之戰中雙方的表現,是不足以下一個定論的。每個開國之君都打過敗仗,只是損失多少的區別而已,就連永安自己也有過試錯。所以姚興吐血而歸,完全不足以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我們甚至可以說,在永安這個可怕敵人的敦促下,姚興的頭腦才能保持高強度的運轉,讓他直接就清醒了。】
【一個清醒的敵人,遠比一個混沌的敵人可怕得多。】
【但從後面的種種發展來看,這個問題其實一點也不難回答,那就是眼界。】
姚興抬手止住了朝臣的勸慰,自一旁的文官手中取來了筆墨。
先前一番關於新安之戰與洛陽之戰的陳述,讓他的信心都一度在混亂的思緒裡崩塌,甚至問自己,若是永安真有此等神異之能,他到底還要不要非得與對方作對。
但一想到對方麾下,有苻堅的女兒苻晏,甚至可能還有苻宏,他就知道,相比於被攻入關中後仍有保命的機會,更大的可能還是一個死字!
他不能有任何一點僥倖的想法。
既然如此,他也只有在這條君王之路上走到底。
或許是因為先前繼承父親基業走到今天實屬不易,姚興此刻雖仍咬牙見血,可一雙眼睛已更顯清明,也試圖從天幕對他的評判裡,查詢到新的轉機。
“眼界嗎……”
【眼界,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
【對於南方王朝而言,打破世家與皇族共治天下,打破莊園經濟和門閥制度的壟斷,就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這就是眼界。站在世家的角度是看不到這條路的,幸好,永安先站到了百姓中間。】
【將眼界放到有心競爭天下之主的群體裡,就轉變成了一個很直白的問題,你看到的世界有多大,你覺得自己能主宰多大的地方,你要怎麼樣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個時代的混戰,讓活下來的人裡,有稱王稱帝之心的人非常多,這其中有的只想當個皇帝過把癮,有的覺得當了皇帝就能讓自己擺脫下等人的身份,還有的,是真覺得自己能夠終結亂世,成為那位拯救黎民的英主。】
【但將“你看到的世界有多大”這個問題問出來,依然會得到很多啼笑皆非的答案。】
【我說的啼笑皆非,不是說天圓地方這種錯誤觀念,畢竟就連永安也是到執政後期,國力完全從戰亂中恢復過來,才開始重新發展航海業,窺探地球是球體的奧秘。距離現在這個收復洛陽的時間點,還有五十多年的時間。】
【我說的是在國與國的往來中,到底有沒有一份高瞻遠矚的眼力。】
【桓玄就沒有,所以永安一直說,他有君王之心,卻無君王之姿,好好當個楚王還行,不好好當……那也挺遺憾的。】
【同樣很遺憾,姚興也沒有。】
桓玄:“……”
姚興遺憾不遺憾他不知道,他是真覺得天幕差不多得了,真沒必要將他的名字記得那麼清楚,動不動就要給他來個公開處刑。
要不是陛下先前已經表態了,他現在估計又得跪下去。
當日那位女尼送來的紙條,也在一瞬間重新跳入了他的腦海。
周圍也立時就有一道道目光朝著他看了過來。
他也只能勸說自己,“楚王”找死和他“楚侯”有什麼關係,這才緊繃著面色繼續聽了下去。
【乍看起來,姚興的眼界其實還行,比如說先前提到的往北打隴西,先將勢力發展到天水。比如說往東去打弘農,趁著東晉和北魏都管不到他的時候再拿下一個無主之地。比如說往西和隴西鮮卑所建立的西秦交手,確立這時候能稱秦國的只有他。比如說往西北和建立南涼的河西鮮卑拓跋氏交手,減少一路後方的壓力。同時他還接受了蜀中譙縱的稱臣,對他發起支援,用於牽制南方王朝,還和拓跋圭數次掰手腕,阻遏拓跋圭統一北方的腳步。】
【總之,經過這一系列的操作,姚興不僅沒讓人奪去他對關中的掌控權,反而還將地盤擴大了不少。雖因柴壁之戰失去了向東擴充套件的機會,從整體而言,沒有什麼太大的損失。】
【反而是後來的赫連勃勃的反叛,讓崛起的大夏侵擾秦嶺北及關隴地界,最讓姚興焦頭爛額。】
【但你們應該聽出他的問題在哪裡了。“乍看起來眼界還行”,實際上是真不行。】
【他太忙了!這個“忙”絕對不是在誇獎他是個勞模,而是在說他有問題。】
【古代春秋戰國時期,天下沒有一統的時候,任何一個國家都知道一個道理,叫做國與國之間,是需要有社交和進攻先後順序的。所以會有“遠交近攻”“合縱連橫”這些說法的誕生。】
【先打誰,後打誰,先與誰交好,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斬斷聯絡反過來進攻,都是有學問的。將眼界放到整片華夏領土上,把主次輕重都分明白,是一位有志於統一天下的皇帝必須做的事情。】
【撇開姚興和譙縱這種暫時聯合、實則各自為政的“結盟”看,在絕大多數時候,姚興就像個蹦躂的仙人掌,哎誰來了我都要扎兩下,鄰居更要掰手腕。該先打誰,後打誰,在他這裡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這很難評……】
【不僅難評,還會讓他在有些時候拿出來的表現非常的好笑,甚至能稱得上是優柔寡斷。】
【比如說,因為洛陽之敗,為了換回皇叔姚緒,他向東晉做出了示好的舉動,但無論是他長年間派兵駐紮於新安的行動,還是他向譙蜀支援的增兵,都透露著一個訊號,他絕不會是東晉的朋友,甚至連臨時的盟友都做不到。】
【柴壁之戰前,北魏一度發起了結盟的邀約,拓跋圭還向姚興提出了聯姻的請求。這個結盟的意思非常明確,此時,南方朝政已經把持在永安的手中,太后挾天子攝政,在內部推行變革,效果出奇驚人,北方政權這個時候開戰非常不明智,還不如先暫時聯手,把其他亂七八糟的人都踢出去,更要把南方崛起的勢頭按下去。】
【這個聯姻最後是什麼結果呢?最開始姚興是答應的,結果當拓跋圭的使臣已經來到秦國時,他“忽然”聽說,拓跋圭已經有了皇后,他的女兒嫁過去也只能做個夫人。然後他就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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