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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昀從箭簍抽出一支木羽弩箭,推入矢道,目對望山,扣動弩機。

弩箭射出,橫跨八十餘丈,正中田埂外的銀杏樹。

這次改良的輕弩,射程約在280米左右。數值看似不起眼,說出去卻無人敢信。

要知道這只是一張二石不到的輕弩,而非十石的大黃弩。兩石以內的漢弩,普遍射程只有100米左右,超過200米射程的弩,至少需要四石以上的張力,其重量與所需的臂力與二石以下的輕弩不可同日而語。

其他人都明白這支改良輕弩的意義,各個目光炯炯。

他們看向劉昀的視線無比灼熱。但當他們注視了一會,便發現劉昀神色淡然,彷彿這些能夠左右戰局的利器,對他而言只是山間的一縷風,一捧清泉,只能引他掠視,無法留他駐足。

所有人都下意識斂去面上的喜色,收起澎湃的心神,在心中自省。改弩只是開始,如今雒陽紛亂,九州輻裂,他們更該穩定心神,不該因為一點成果就揚揚自得。

再看榮辱不驚的陳王世子,幾人愈生歎服之意。世子年僅十六,不僅高才博學,溫仁好義,而且心性穩重,從不為外物所移,令人望塵莫及。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劉昀之所以沒什麼表情,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基建成果無動於衷,而是因為……他在學習。

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已經在腦中點開“圖書館”的app,開始認真讀書。

理論與實踐,知其然與知其所以然,兩者之間的距離比山高,比海深。

譬如,他知道硝石可以製冰,但是知道什麼能製冰是一回事,知道怎麼製冰是另一回事。等他弄清楚製冰的原理,一到實操,又是各種手忙腳亂。

原料的來源要考慮,實踐與理論的區別也要考慮……總之,一個人一個頭真的忙不過來,劉昀除了抓緊一切時間看書,學習理論,還要四處尋找人才,幫他將蕪雜的理論知識轉換成實踐。

總之很忙,非常之忙。

就在前幾天,他收到了大將軍何進去世的訊息,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劉昀一邊在“自然科學”的借書區找書,一邊習慣性地一心二用,琢磨下階段的計劃。

這幾年他的重點基本放在農業與軍防上。如今何進已死,雒陽將亂,他是不是應該……出去撈幾個內政與謀略方面的人才了?

隔壁潁川郡,著名的三國名士生產基地,離得這麼近,這麼也得去撈上一撈。

第2章 第 2 章

劉昀回到家,聽說任峻在堂屋裡等自己,便將馬繩丟給侍從,疾步前往。

任峻,前幾年因為黃巾之亂,帶著宗族投奔陳國的河南富戶。後來入了陳王府當門客,因緣巧合之下被劉昀選中,進了劉昀新設立的 “歸本居”,主管與糧食有關的重要課題。

劉昀一進堂屋,就看到任峻正和他爹——陳王劉寵聊得暢快,絲毫沒有久等的焦慮。

緩下腳步,劉昀撫平衣袖上的褶痕,在劉寵下首入座。

儘管劉昀手下的“天工閣”已經造出凳子、長椅等物,但在會客時,為了以示尊重,陳王府還是使用漢朝的禮制——擺設茵席,正跽跪坐。

此刻,劉昀就坐在任峻對面的席位上。見任峻要起身行禮,劉昀連忙制止。待他重新入座,劉昀笑道:

“伯達匆匆上門,必是為我帶來了好訊息。”

任峻面帶喜色:“多虧世子從古籍上找到的秘方,今年陽夏南部稻田種下了崔農監改良的稻種,畝產增了三成。”

鳳眼微微睜大,劉昀壓住唇角的弧度,看向上首:“確是帶來了極好的訊息。阿父今日可一定要設宴款待功臣,搬出府中最好的酒,絕不可辜負崔農監這幾年掉的鬢髮。”

劉寵同樣喜不自勝。他大約早就得到訊息,咧開的嘴角從進門起就沒直過。

“本王豈會吝嗇區區幾罈美酒?阿菟——”

因為過於高興,劉寵不小心叫出了劉昀的小名。

一聽到“阿菟”兩個字,劉昀的嘴角就不易覺察地抽了抽。

古人給孩子起小名真的特別隨意,而且特別通俗。

“菟”字有老虎之意,劉寵剛才的那聲“阿菟”,相當於當著客人的面喊他“虎子”。

不小心被當著門客的面叫出了小名,劉昀還能怎麼辦,只能當做沒聽到,吩咐侍女倒幾杯丁香水,人手一杯降降火。

堂外傳來異響。

伴著竹簾相互撞擊的聲音,一個十五歲左右,長著娃娃臉的少年闊步而入,一邊擦拭額角的汗水,一邊咕噥:

“今天怎麼這麼熱鬧?”

來人正是劉昀的弟弟劉巍。坐在上首的劉寵一見到他,張口就喊:

“花皮——”

“噗——”剛接過丁香水,小抿一口的任峻不小心被嗆到,連忙用袖子擋住半邊臉。

剛才聽到劉昀小名的時候他尚且只是會意一笑,可這次……這二公子的小名,他真的沒忍住。

劉巍一臉鬱悶,忍不住垮下臉:

“阿父!你怎麼可以當眾叫我的小名!”

劉昀手捧丁香水,悠閒遠眺。

是的,如果說,全家有誰的小名比他更慘,那一定是他的弟弟劉巍。

所謂的“花皮”,其實是豹子的意思。但因為這兩個字過於繪聲繪色,念起來特別對味,所以總給人一種忍俊不禁的感覺。

殺傷力不亞於後世的“狗蛋”。

劉昀憐愛地望了弟弟一眼,悠悠品茶。

死道友不死貧道。感謝親愛的弟弟,以身相殉,解救了老哥的處境。

劉巍氣鼓鼓地在劉昀身邊坐下,接過劉昀手中的丁香水,牛飲了半杯。劉昀等他喝完,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聊作安慰。

衣服被打溼,又見小郎君不快,任峻連忙起身道擾,到旁邊的耳房去換衣服。

半大少年,忘性也大。等到任峻回來,劉巍早已忘了剛才的事,纏著劉寵討要戰馬。

任峻適時告辭。劉昀起身相送,在堂院門口將一團細帛交給他。

展開細帛,看清上方畫著的圖案,任峻眼神微動:“這是……”

“耬車的改進思路。”劉昀道,“在明年春耕前,能否將它成功改進?”

任峻鄭重地收起細帛,躬身:“定不辱命。”

耬車是漢代使用的播種農具,直到二十世紀還在使用。

這個時代的耬車其實已經發展得比較成熟,但是還有一點改進的空間。

除了功能以外,“下種調節器”是重中之重。這也是耬車的關鍵部位。

劉昀提出的改進方向,正是針對它的“裝種室”——透過手動改變種子的流出量,達到精準播種的效果。

任峻也是士人出生,讀過農業與工官的相關書籍,一眼就看出這張細帛的重要性。

能提高播種效率的農具,可以省下大量人力,去開墾更多的土地。

任峻小心翼翼地揣著圖帛走了。

劉昀目送任峻遠去,心裡想著的卻是:用帛寫字還是太浪費了,而且不方便。第N+1次懷念現代的紙和筆。

說起紙,其實東漢的蔡倫已經改良了造紙工藝,用樹皮破布等物造紙,增加了紙張的韌性,並且降低了成本。只可惜,造出來的紙還是不適合書寫。適合書寫的紙,要等建安年間,也就是曹操稱公之後才會被左伯發明。

劉昀用指背託著下頜,考慮要不要提前把書寫用的紙搞出來。

只考慮了一秒,他就打消了念頭。

再說吧。他要搞的東西太多了,目前圍繞的都是基礎生存類的領域,人力物力有限,暫時沒辦法開設新的專案。

而且天下將亂,戰火燎原,書寫用紙就算造出來也沒法大量使用……嗯,先放到一邊,以後再說。

平息腦中的雜念,劉昀回到堂屋。

劉巍仍在向劉寵討價還價,花式惦記著老爹麾下最壯最烈的那匹戰馬。

“那可不行,你阿母吩咐過——‘花皮頑劣,若予烈馬,易引出事端。’你阿母都這麼交代了,我豈能將戰馬託付於你?”

“能不能不要叫我‘花皮’!”劉巍一聽到這個小名就寒毛直炸,彷彿真的變成了一隻小豹子,衝著劉寵齜牙咧嘴。

“叫你小名怎麼了?我也經常叫你阿兄的小名,怎麼不見他有微詞?”

剛進來就被Q的劉昀緩緩打出一個問號。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是沒意見,只是沒有發表意見?

正在心中腹誹,門房疾跑而至,前來傳話。

“報,門外有一小將求見。這是名刺。”

劉寵將劉巍的腦袋撥到一邊,接過名帖。

“張文遠,這是何人?”

站在一旁束袖圍觀的劉昀聞言一怔,俄然轉頭。

等等,張文遠?是他想的那個張文遠嗎,姓張名遼字文遠,未來的曹魏名將,張遼?

“可是雁門馬邑人?”

劉寵驚訝地看向自己的長子:“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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