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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詡的目光最先停留在離司隸最近的豫州。

聽說李傕、郭汜曾去潁川劫掠,卻被新任潁川太守李通阻擊,無功而返。

這個李通,倒是有幾分意思。

賈詡用手指在潁川上畫了個無形的圈,決定先去潁川看看。

若潁川不成,還能一路向東、向北。

反正是順道而行之,慢慢走,慢慢選,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宜居之所。

心中有了決議,賈詡收起輿圖,開始了最後的部署。

……

初平四年,二月。

陳國官員佔卜了一個黃道吉日,為陳王世子行加冠之禮。

馬日磾、楊彪等從長安出走的公卿被請為主賓、贊者,來參加劉昀的冠禮。

加冠之禮頗為繁瑣隆重,劉昀入鄉隨俗,絲毫沒有不耐之意。

冠禮的主持者是他的父親陳王,“三加”,“三冠”,皆由父親陳王親自經手,唸誦祝詞。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1]……”

祝詞很長,每次加冠都要念相關的祝詞,代表長輩最深切的祝願。

劉昀耐心等待,直到冠成。

接下來便是與賓客、贊者見禮,與長輩見禮,由主賓公佈表字。

一頓流程下來,劉昀覺得自己行禮的動作已經變成機械式了,哪怕腦子裡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的身體也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完成最標準的禮節。

冠禮進行了一整天,終於結束。

劉昀送走各位賓客,脫下外袍,倒在榻上一癱不起。

今日這一遭,簡直比他練武一整天還累。

劉昀神色放空,忽然,窗戶邊傳來細微的叩擊聲。

第44章

劉昀來到窗邊,開啟窗欞。

窗子底下的木條上掛著一隻藍色布袋,劉昀將布袋拿到手,取出裡面的物件。

裡面是一張縑帛,用特殊的暗號記錄了重要的情報。

上面所記載的情報一共有兩條:左馮翊賈詡離開長安,往東疾行;掌控南陽的孫堅與江夏太守黃祖反目,其子孫策進入豫州境內,目的不明。

劉昀收起信囊,回到溫暖的被窩中,盯著紗帳沉思。

以長安朝廷如今糟糕的局勢,賈詡會想著提前跑路,這一點也不奇怪。

而這一世,張濟、張繡沒有進攻長安,賈詡自然也沒有與張濟叔侄搭上線。

劉昀原以為賈詡會和史載上一樣,先去投靠老鄉段煨,但大概是因為皇帝被殺帶來的連鎖反應,本該在華陰屯兵的段煨去了遼東,和公孫度把酒言歡。

失去投奔方向的賈詡選擇東行,也許是在試著尋找落腳的地方。

想到賈詡的能力,劉昀頓時不累也不困了。

他穿上外衣, 坐在桌案前,提筆給李通寫信。

潁川郡這兩年被西涼軍騷擾,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像賈詡這樣的人才,既然路過了,就得想辦法把人留下來。

李通英勇善戰,一往無前,正缺個能幫他看顧後方的軍師,搭上賈詡倒是正好。

至於孫策……

劉昀轉著手中的筆桿,推斷著孫策的來意。

因為孫堅還活著,併成功佔領了南陽,孫策這位在三國中赫赫有名的“小霸王”自然也沒有冒險前往江東。原本安置在廬江郡的其他家人也被一同接到南陽郡,由孫堅這位一家之主庇護。

孫堅、孫策兩父子武力驚人,孫策的堂兄孫賁也不是簡單的角色。以他們的能力,固守南陽郡並不算太難。

然而,儘管局勢變動,有一些本質的東西卻仍然難以撼搖。譬如,東漢統治制度下,被世人所在意的門戶與出生。

在史載上,孫堅父子“孤微發跡”,被出生所限,起步極為艱難。孫策為了服眾,在江東以殺立威,快速拿下江東,卻也因此遭到反噬。

如今,將江東換成南陽,他們同樣要被出生掣肘。

只不過這一回,因為孫堅還在,孫策不需要逼著自己鋒芒畢露,如今的他,還只是一個十九歲的束髮少年。

劉昀思量著孫堅父子的處境,從孫堅的行事作風,到他這幾年的行動軌跡,最終得出一個猜測。

孫策前來豫州……莫非是有結盟之意?

旋轉的筆桿停住。劉昀深深望了眼手中的縑帛,將它放入匣中。

孫堅的家人前幾年在舒縣……正巧,他的舅父謝源前幾年在廬江舒縣定居,明天倒是可以去問問。

劉昀吹滅燈燭,褪衣入寢。

……

汝南郡,上蔡縣。

孫策領著一隊護衛,走入縣城內的一家郵驛。

一樓廳內有不少人在喝酒,空中逸散著醇厚誘人的酒香,勾得人饞蟲大動。

孫策目不斜視地走過廳堂,留意到身後凝滯的腳步,他頭也不回地留下“我先去房中休息一會兒,諸君自便”這句話,便沿著臺階登上二樓,將滿堂酒香留在身後。

麂皮製成的靴子在二樓的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孫策繞過扶欄,來到定好的房間。

推門而入,房內有細小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孫策站在支摘窗邊,將窗戶開得更大,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景象。

他的窗戶正對著郵驛內唯一的院子,可以看到東邊有炊煙裊裊而生。

馬廄旁,小史正在刷馬。離馬廄不遠的地方,幾個孩童在玩蹋鞠,由竹篾編成的球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讓整個驛站多了幾分悠閒的氣息。

這並不是一場精彩的比試,可孫策仍然單手撐著下頜,坐在窗邊,認真盯著這幅難得安逸的景象。

伴著炊煙的香氣,來回滾動的蹴球忽然轉了個方向,直直往孫策的所在襲來。

孫策眨了眨眼,單手接住飛襲而來的蹴球。蹴球在他手中滾了一圈,在食指的頂端飛速旋轉。

樓下原本驚慌失措的孩童們見到這一幕,紛紛睜大眼,瞪著他手中被轉出殘影的球。

孫策看著心樂,勾起唇,散漫地說了句“接住了”,就將蹴球往下丟。

孩童們紛紛踮起腳,手忙腳亂地去接,卻見蹴球從他們頭頂飛過,穩穩地落入屋簷下的一口竹簍子裡。

“哇。”幾個小孩湊近一看,發出驚唿。

那竹簍子的口子就只比蹴球大那麼一點,孫策的這一手可比方才轉球的那一幕更讓他們驚歎。

“好厲害,”一個扎著小揪揪的孩童小心地倒出蹴球,摸了摸上面的條紋,“除了謝家阿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將蹴球投得這麼準。”

“這算什麼,”另一個圓頭高額的孩童反駁道,“只是用手投,而不是用足蹴,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幾個孩童嘰嘰喳喳地爭執,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願服誰。只有一個身量最為瘦削的孩童端端正正地走到院子正中,朝孫策的方向一揖:

“感謝郎君的幫助。”

孫策看著這個孩子老成的模樣,不由失笑,感興趣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姓謝,單名容。”

“謝小郎,你可知這豫州境內——近日有何趣聞?”

這話的語序略有幾分僵硬,仿若詢問之人在中途改了口,轉了語峰。

謝容不疑有他,認真回答:“聽聞南陽郡新任太守——孫太守的長子極為勇勐,從小喝虎奶長大,一雙虎拳揮得威風凜凜。他的眼睛和山虎一般明亮,額頭上長著虎獸的條紋,每當用長/槍將敵人挑翻,他就會發出'嗷嗚嗷嗚'的叫喊。”

孫策:“……”

當聽到開頭部分,孫策就隱隱覺得不妙,等聽完整個“奇聞”,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一臉錯愕地看向謝容。

若非這個小孩一臉懵懂,神色單純,他絕對會認為對方這是識破了他的身份,故意拿調皮的話語逗弄他。

“噗嗤——”

就在孫策愕然恍惚的時候,隔壁房間忽然傳來極細微的笑聲。

“……”孫策無言的目光看向隔壁,透過半開的窗欞,他看到隔壁窗前隱約坐著一人,露出月白色的衣角。

無論是底下的孩童,還是隔壁的陌生人,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若要在此事上較真,怎麼想都覺得不妥。

孫策收起紛亂的心神,詢問謝容:“你這訊息是從何處聽來?那孫太守之子……我見過,並非如此。”

好端端的,他的名字怎麼傳到了豫州汝南,還是如此離奇的傳言。

隔壁的“陌生人”也在心中發出靈魂之問。

——對啊,他只是讓人想辦法吸引孫策的注意力,沒讓他們搞出這麼離譜的傳言啊。

“陌生人”——在桌子邊笑得肚子痛,還得拼命想辦法忍住笑聲,憋得肚子發軟的劉昀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孩童。

這就是謝家表兄想的“好辦法”?這辦法,確實引起了孫策的注意,只不過……

“噗嗤……”

嗷嗚嗷嗚叫是什麼鬼。劉昀忍不住將孫策那張意氣風發,俊秀昳麗的面容加到小老虎玩偶服裡,又在他額頭畫了三道槓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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