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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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沉靜地坐在一旁,將劉昀的神色變化收入眼中,若有所思。
下一刻,劉昀手一伸,那封密信就被遞到荀攸的眼前。
“公達也瞧一瞧。”
荀攸默然接過密信,上面只簡單地寫著一句話。
——陳宮派出使者,欲與謝將軍結盟。
短短几個字,猶若帶著千迴百轉。
荀攸將密信折起,作出評價。
“亂人耳目,不可信。”
呂布和陳宮但凡有點野心,就不可能和他們結盟。這結盟的事,八成是假的。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劉昀同樣一眼察覺密信中的異常,只是他暫時想不出來——陳宮此舉的用意是什麼,想借著這個舉動達成怎麼樣的結果。
荀攸思索片刻,用指尖在案上劃了一個字。
——間。
間,既有“離間挑撥”之意,也有“除去無用的幼苗”之意。
劉昀眸光微動,看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桌案,腦中急轉。
荀攸所指的,到底是哪一種?亦或者……兩者皆有?
似是看出劉昀心中所想,荀攸緩緩頷首。
“借陳國之手,除曹操、張超之苗。甚至存了離間陳王與謝將軍之意。”
難得荀攸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劉昀見他抿唇,不知他這是不習慣多言,還是口渴,便取過邊上的水壺,替他倒了杯水。
“那依公達之見,我們當如何回應?”
經過大半年的相處,荀攸已經習慣主公時不時的照拂。他接過竹筒制的水杯,飲了幾口,這才繼續道。
“假意聽之,實則置之。”
表面上答應對方的結盟之計,讓對方誤以為計謀成功。實際上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對陳宮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敷衍了事。
聽到這個回答,劉昀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荀攸雖然不喜多言,但他的言語時常帶著一種天然的冷幽默,總是莫名戳中劉昀的笑點。
劉昀也不知道哪個字好笑,但就是想笑。
“便依公達之言。”
幾天後,在彭城國的謝源同時收到劉昀和陳宮的密信。
他先是開啟劉昀派送送來的信,看著上面“假意聽之,實則置之”的八個大字,有些摸不著頭腦。
聽之,置之,這個之指的是誰?
帶著濃重的疑惑,謝源又開啟陳宮寄來的那一封。
謝源本以為陳宮寄來的是宣戰信,卻沒料到,上面每個字每個詞都指向求盟,傳達了與陳國結盟的意願。
再結合劉昀寄來的那封信,謝源還有什麼不懂的,這個“聽之,置之”的之,指的就是陳宮。
謝源不喜筆墨,這次帶來的文員貌似只有郭嘉,便找來傳兵:“郭先生何在?”
傳兵回答:“正指導幾位郡望商討'演講'事宜。”
演講?演講是個什麼東西?
謝源懵了一瞬,隨即利用拆字法進行理解。
演,有推廣、傳佈、推演之意。而講,有論說、重視、謀劃的意思。
所謂的演講……也許是指傳播某種論說,或者推演某種謀劃?
謝源的猜測已十分接近真相。他也是在這時候才想起來,出征前,劉昀曾給了他一封信,讓他在掌管彭城之後再開啟,還說這件事郭嘉也有參與。
謝源連忙在隨身行囊中一陣翻找,找出信,檢視內容。
“廣而講之,發放米糧……”
念著其中的兩句文字,謝源恍然。
原來,泰山郡後勤運送那麼多糧食,並不是為了攻城而準備,而是為了這時候能拿出來用。
結合郭嘉一路上悠哉的表現,謝源不由怔神。
難道,世子帳下的那幾位謀士,早就料到他能不費一兵一卒就進入彭城,佔領兩個郡國?
世子他……究竟是從哪找來這麼多借借無名,又年輕多智的英才?
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謝源向傳兵問了郭嘉等人的所在,換上常服與軟甲,快步前往目的地。
謝源趕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郭嘉站在楔形木梯上,舉著一個用紙捲成的空心筒,朝著張昭的方向喊道。
“張子布,注意'聲色並茂',既然要作'演講','廣而講之',就不能畏畏縮縮,一定要讓民眾感受到你澎湃的情感,與藏在古板外表下的火熱真心。”
謝源:“……”
這是在做什麼,不是在商量“演講”的事宜嗎?
聽到郭嘉這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謝源轉過視線,將目光投向郭嘉所說的張昭。
只見張昭臉色僵硬,手中捏著一張“左伯紙”,紙上已經被捏出深深的皺痕。
他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耐不住,冷然一笑:“既然郭屬官如此瞭解,何不親自示範一番?”
郭嘉不懂什麼叫見好就收,他做出不太符合禮節的聳肩動作,繼續刺激張昭的神經:“我來'演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左伯紙'……”
張昭仿若被戳中死xue,狠狠磨牙。
昔日蔡倫改良紙張,所制的紙雖然廉價,卻不宜書寫。這位郭屬官從陳國帶來的“左伯紙”兼顧物美價廉和便於書寫這兩點,若能普及,絕對是士人的福音。
若非此人用“左伯紙”和“發糧”為餌,逼他做這什麼“演講”……
張昭平復心境,沒有在左伯紙上糾纏,只是蹙著眉詢問:“幾位,當真會為彭城、下邳的民眾發放糧食?”
這個問題,甚至比左伯紙更重要。得不到左伯紙,他最多隻會遺憾
幾日,而若是沒有陳國發糧救急,這幾年經受災害,又被笮融搜刮走大量存糧的彭城、下邳,這兩個郡國的民眾在未來半年的時間裡怕是得啃樹根。
聽到張昭這話,郭嘉收起臉上的嬉笑,慎重地點頭:“自然為真。”
張昭心中鬆了口氣,待視線觸及手中的紙張,他額頭一跳,咬著牙,開始重新宣讀“演講稿”。
“各位鄉人……”
“微笑,注意儀態,一定要親和。”
張昭抖了抖嘴角,努力彎起唇:“各位鄉人,各位義士……”
“語氣輕鬆點,你是給大家傳遞好訊息,不是在催債,不要把'各位'這兩個字念得這麼重。”
張昭放輕了聲音。
“各位鄉人……”
“太輕了,演講這麼輕,蚊子都聽不清。”
……
望著眼前這堪稱雞飛狗跳的一幕,謝源在心中默默同情起這位名叫張昭的文士。
太慘了,怎麼就被郭先生選中,當上了這一次的演講人員。
想到信中要求的“號召力”,“煽動性”,謝源覺得這活實在不容易。反正他是沒辦法做到,要是讓他去“演講”,他估計得兩眼一閉,原地裝病。
只是,同情歸同情,看著這些平時矜持孤高的豪族們變臉……還挺爽的。
謝源又欣賞了一會兒張昭的“演講模擬現場”,轉身離開。
糧食還在泰山郡邊界,他得在“演講”開始之前,把糧食都悄悄地運進來。
還有陳宮、呂布那邊……
想到陳宮在信中提到的使者,謝源勾起唇,眼中溢位幾分不懷好意的光。
那個使者……倒是可以讓郭先生去接待。畢竟郭先生過於“熱情好客”,一定能讓使者“賓至如歸”。
兩日後,張昭在酒肆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場演講。
從陶謙棄州而逃,講到笮融自私地帶走郡國的存糧,再講到曹操在徐州幾次屠戮的事。講到動情之處,就連張昭自己都氣憤難平,不由對陳國生出幾分好感……
張昭心中驟然警覺。可想到那些糧食,他眸光一震,終究還是繼續講了下去。
第54章
彭城的民眾從未接觸過“演講”這種東西,心中格外新奇。
此刻,酒肆中坐滿了各鄉森*晚*整*理各亭派出的“代表”,齊刷刷盯著張昭,彷彿在看一場百戲。
這些普通民眾大多數都不識字,看不懂檄文,以往上頭有什麼變動,都是由鄉長、亭長一級級地往下通知,他們才勉強知道一些。
像今日這般,將他們聚集在一處,讓身份高貴計程車人向他們解說——這樣的情況以前從未有過,就連夢中也不敢肖想。
起初,民眾們還有些拘束,坐在酒肆中,連唿吸都不敢放大。後來,演講開始,他們逐漸被張昭動情的演講吸引,被他的情緒所染,深深地沉浸其中。
給張昭的演講稿由荀悅撰寫,由呂修
作通俗化處理, 語言極其簡潔,淺顯易懂。
民眾們專注地聽著,當聽到陶謙棄城而逃時,他們心生悲涼;等張昭說起曹操屠城,他們惶惶不安,振恐膽寒;當得知州郡內的大部分糧草都被笮融帶走,他們氣憤難擋,在厭憎之餘,對自身的生存產生濃濃的擔憂。
張昭結束演講稿的第二個段落,向下一掃,將愁雲慘淡的氣氛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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