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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荀學還未遭到“程朱理學”的衝擊, 仍為漢代儒家治國思想的“正統”,從小在名師處學習經子史集的劉巍自然也學過荀子的理論。

然而正像劉昀面對《普通高等名士招主公·全國統一考試》時的緊張, 久未讀書的劉巍冷不丁獲得兄長的課業抽查,頓時侷促不已。

“當、當然記得。”

肯定的話語說得鏗鏘有力,語氣中卻藏了幾分虛弱。

劉昀狀若未覺,接著道:“六術其四,五權其四,三至其三——你來說一說?”

劉巍後背將出未出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腦中一片空白。

他分明記得自己學過這段荀學,可當兄長提起最簡單的“外王仁道”,抽查相關內容,他竟感覺腦子裡像是被不知名的東西堵住,越是回想,越想不起荀子的兵論裡到底說了什麼。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劉巍的冷汗越冒越多。

劉昀心知阿弟這是又忘了背誦的內容。昔日背誦詩經,他都能創出“關關雎鳩,豆飯已餿”這樣的名句,要再讓他絞盡腦汁地搜刮記憶,恐怕最後得出的不是正確答案,而是能讓荀子鬢髮掉光的妙語。

劉昀不再為難他,張口道出答案:“六術其四,'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2]';五權其四,'無見利而不顧其害[2]';三至,'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2]'。此三者,望君謹記。”

行軍打仗,既要安穩,也要迅疾。不能只顧著利益而忘記憂患,也不可以讓軍隊侵擾百姓。

這是荀子議兵的要點,也是劉昀對劉巍的叮囑與期許。

劉巍認真聽完劉昀的話,逐漸肅容,抬手行禮,深深一拜:

“必不負主公之託。”

“……”劉昀扶起劉巍的動作一頓,手上稍稍用力,“倒也不必喊上'主公'。”

劉巍再次抬頭的時候,已經恢復往日的嬉笑,半點也沒有被臂上的勁力嚇到:“喊主公才有'意境'。先前聽郭軍師他們'主公長,主公短',言辭間頗有逐鹿天下的意味,讓我饞得不行。今日既然讓我逮著了機會,總得讓我過過癮。”

劉昀見劉巍臉上滿是玩鬧之色,當即也壓著嗓音,扶著劉巍的臂膀讓他起身:

“御弟何須多禮?此行山高路遙,惡怪難降,我這有一紫金缽盂,可供你路上化齋。”

劉巍沒看過《西遊記》,迷茫地睜著眼,頭上長滿了問號:“御弟是何意?化齋又是何意?”

“這不重要。”劉昀一臉深沉地從擼光果盤上的橘子,將空果盤塞進劉巍的懷裡,“去吧,御弟。”

劉巍不明其意,只當長兄這是在為他送別,當即抱著盤子點頭:“既如此,本侯去也。”

遂一手環抱瓷盤,一手提著鐵鐧離開。

劉昀並沒有親自送軍出城,而是回了房間,繼續處理公務。

倒不是對劉巍、謝黎這次的出征自信滿滿,堅信他們不會出現問題。幼獅狩獵的第一餐,正該由他們自己完成,越是隆重以對,越會讓他們緊張束縛,難以調整自我。

何況,關心則亂,無論是他還是謝平,都不適合做那手持“安全繩”的守門人。真正的守門人已經接受他的指令,帶著部曲暗中援助,他與謝平也該適當放手,讓劉巍他們放手一搏。

即便已做好完整的心理準備,可劉昀仍然無法在短時間內靜下心來。

無法集中注意力的他索性放下書冊,到院子裡練了一套槍法。

一整套槍法走過,所有蕪雜的念頭都被汗水暫時封存。他簡略地擦去身上的汗漬,重新回到房中,提起特製炭筆,開始處理公文。

一個下午過去,等到夕陽西斜,劉昀終於處理好手頭的這堆文書。

當他放下筆的那一剎,謝平正好歸來,帶著一層薄薄的塵土,與少許倦色。

“前幾日沒睡好,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還在這處理公務?”

謝平進門,倒了杯清水,一口飲盡,在劉昀旁邊毫無儀禮地坐下,“不管在何地,那些高門大族都是一樣的難纏,各個都長了八百個心眼子,沒一個消停。”

他總算知道,從小意志堅定,各方面都比同齡人強大的表弟為什麼會忽然失眠。要對付那些人精,哪怕每時每刻都提起精神應付,也容易被帶進溝中。

這種長時間不間斷地用腦,一整天下來,極為消耗精力,甚至會引起不規律的頭痛,也難怪會在夜裡引起失眠。

“阿兄辛苦。”

聽到來自表弟的慰問,謝平搖了搖頭:“我這算什麼辛苦,在這之前,楚白你可是應付了他們好幾日……”

正說著話,忽然察覺到周遭的冷清,謝平下意識地往外瞅了瞅,似是想到了什麼,收回目光:

“他們已經出發了?”

劉昀整理好矮几上的案牘,不疾不徐地點頭:“辰時三刻出發。”

謝平長長吐出一口熱氣,索性往身後一仰,雙手枕頸,躺在長席上。

“倒是希望他們能小勝而歸。”

小勝,而不是大勝,這句話的蘊意簡直複雜難陳。

劉昀就沒有謝平這樣的壓力了,不管怎麼樣的結果他都能接受,既不怕“大勝”拔高了劉巍與謝黎的自負心,也不怕“大敗”挫傷了他們的自尊心。

練手始終只是練手,只要人沒事,別受傷,勝負成敗都只是生命中一場微不足道的經驗。

雖是這樣想,但他並未將這個想法訴之於口。

謝平此刻正是老父親的惆悵心態,他還是不要給對方增添一點心靈上的刺激了。

劉昀什麼也沒多說,讓家侍擺了午飯。

飯後,正準備散步消食的劉昀接到了九江郡加急送來的一封信。

——孫堅之子孫策抵達壽春,欲拜訪前任揚州劉繇。

劉昀開啟香爐的頂蓋,將信件投入腹中燃燒。

小勐虎孫策。

來得還挺快。

第68章

樅陽多叢山,其中有一處無名山頭,寥無人煙,被附近村民稱為“阢”。

阢, 石山也, 危殆也。三面環水,石山立於波中,豐草長林。

阢地的山勢並不高,但周圍商隊、縣民都把他當做不可靠近的禁區, 他們寧可繞遠路,北上前往臨湖,也不願走阢地的山地與水地。

只因阢地駐紮著一支凶煞的山越,在此佔地為王。

這麼一個讓人退避千里的存在,所佔領的卻是一處山明水秀的寶地。

環繞山嶺的江水清澈瀲灩,被木槳劃出道道細波。三三兩兩的漁船橫在江山,岸邊、船上坐著幾個身披蓑衣的漁夫,臨江垂釣,看起來格外愜意。

如果這時候有不知情的外鄉人路過,怕是會誤以為此處是安閒靜謐之地。

可實際上——

“這段時間,路過阢地的羈旅越來越少,天天坐在這釣魚,吹江風,一點油水都吃不到,我這嘴裡都淡出腥味了。”

一艘尖頭小船上的“漁夫”如此說道,望著江面,神情隱隱透著不耐。

“無法, ”另一個小船上的“漁夫”介面,“亂世持續這麼多年,該流亡的富戶早就找到新的住地,那些腳商行商只敢在郡內安全的地方行動,哪還有人在外面亂跑?就算有,也不一定走樅陽這一條。那些大魚們精著呢,寧可繞路走大道,不肯就近走山道,滑不熘秋的,也就只有那些小魚小蝦肯稍稍冒險,來一來阢山。”

尖頭船的漁夫仍是抱怨:“小魚小蝦哪夠塞牙縫?這要是往日,行情不好那也便罷了,山上的那百畝農田足以養活我們一大幫子。可近些年來,旱災、澇災頻發,那吃麥苗的蟲就跟暴雨似的,抓也抓不完。想去城裡買吧,那縣城裡的人也吃不飽飯,到處糧價飛漲,難道我們真得在這釣一些瘦不拉幾的魚,到山上刨草根?想那大帥新任的庖廚,鹽巴都捨不得放兩粒,那菜是真的一點油水都沒有,成天餓得我頭昏眼花。”

一說到生存之艱難,另一個漁夫也不吭聲了,對著江頭直嘆氣。

“我們這好歹還能吃上魚,你沒聽北面來的夥計說嗎?京兆那邊都開始人食人了,那官家只顧著自己,半點也不顧百姓死活。那西涼的將領們在宮裡吃香喝辣,留百姓在外頭忍受飢餓之苦。”

“嗤,那李傕、郭汜算什麼'官家'?皇帝已死,如今被他們扶上位的,還不知道是不是皇室血脈哩。那兩個人只知竊國享樂,哪裡會想著治國、安民……嗐,不說了,再說都把肚子給氣餓了,釣魚,釣魚,釣不上'大魚',就釣江水裡的小魚。”

尖頭船漁夫耐心垂釣,還沒到半刻鐘,又聽見隔壁同伴朝他發來“噗呲噗呲”的提示聲。

“又怎了?再說小話,今日的加餐又沒有了。”

同伴無語地一哽,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壓著嗓音:“還釣什麼魚啊,你看岸邊。”

漁夫舉目相望,一眼就看到岸邊停留的一支商隊。

高頭大馬,車廂滿當而結實,一看就知道上面全是輜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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