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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巍卻是相當古怪地掃了他一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既然受了我的錢,當然得陪我一同留下,不然你以為五百銅子兒是那麼好得的?”

他竟然還好意思提五百銅子兒?

中年男子差點氣炸,恨不得奪過對方行囊中的半吊錢,甩對方臉上。

可就在這時,林中忽然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鳥鳴。

中年男子當即兩眼一亮。

這悅耳的聲響,其實並非鳥鳴,而是寨子中一位擅長學習鳥叫的同伴在向他通風報信。

援軍已至,這群肥魚即將被宰殺。

第69章

坐在石頭上的劉巍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鳥鳴聲有問題,可他敏銳地察覺到中年男子細微的神態變化,不由心中一動。

他又故意說了些氣人的話,發現中年男子氣歸氣, 但看起來頗為平穩, 再也沒見原先氣急敗壞的模樣。

劉巍暗中警覺,似不經意地說了句“這山看著倒是不錯”,以此提醒眾人提高警覺。

部曲們事先就約好了暗語,聽劉巍說起這句話,紛紛繃直了手臂,提防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變故。

中年男子不知對方已經發現了異常,還在原地演戲。

他像是動嘴皮子動得累了,破罐子破摔地放棄勸說, 走到一棵歪脖子樹旁,靠在樹上休息。

他挑選的位置尤其講究,既不會因為離得太遠而引起旁人的懷疑,又與樹旁一條長著灌木的小道緊挨,萬一發生什麼變故,可以一下子鑽進灌木中,借茂盛植被的遮擋藏匿身形,乃至悄悄逃跑。

劉巍這一方可不會如他所願。當即,裨將故意走到中年男子身邊,看似在詢問前往南陵的最佳行程,實際上在監視對方的一舉一動,不讓對方伺機逃脫。

哪怕心中煩的不行,中年男子也不敢在這個關鍵的節點表現出異樣。他一邊與裨將虛與委蛇,一邊暗自焦急,恨不得這人早點說完廢話,早點從他身邊離開。

雙方都在不動聲色地拖延時間,矯飾言行,與對方演戲,暗中祈禱自己這邊的人能先一步趕到。

終於,一刻鐘後,靠近陷阱這一側的密林傳來風吹枝葉的沙沙聲,伴著又一聲清脆的鳥鳴,與一聲遙遠的喊叫。

中年男子心知己方大部隊已至,而且備好了陷阱,立即支起身,往前疾走兩步。

“前方好似有村民在唿救,我先過去看看。”

話剛說完,他就被後背傳來的巨力摜倒,重重地跌在地上。

“拿了錢還想走?我看你賊眉鼠眼的,不像是老實人的樣子,該不會想白得這二百五十枚的銅子兒吧?”

在要求男子帶路前,裨將把承諾給的半吊錢挪出了一半,給了中年男子。這番話倒不算是無的放矢。

中年男子又疼又急,險些破口大罵,可隨即,他的後背便升起幾絲涼意。

他雖然瘦弱,但也是練過武的,對方能那麼快地制服他,且擁有如此大的巨力……這些人,當真是尋常的商隊嗎?

他心中發冷,第一時間伸手去掏腰間的陶哨,想要吹響哨子示警。

但是,男子的手還沒碰到那哨子,腕上就傳來一陣劇痛。

一雙皂色長靴踩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動。

中年男子顧不上吃痛,駭然抬頭,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不帶任何溫度的眼。

“別動手啊,我們來說道說道。”

一時之間,他難以分清對方究竟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圖,還是巧合之下的舉動,只無端覺得恐怖。

“不要動手動腳的,嚇壞了人,讓他別瞎跑就成。”

劉巍假意勸說,目光幾次掠過山腳,像是在觀賞風景。

中年男子猶準備說些什麼,就被裨將堵了嘴,拉到眾人中央。

他狼狽地倒在地上,因為視角的變化,發覺這些看似懶散隨意的護衛,實際上站位極為講究,每一個都下盤極穩,隨時保持著禁戒。

男子知道自己這是上了當,他扭動著身子想要掙扎,但不知道裨將用了什麼繩索與捆綁手法,捆綁著雙手的繩結竟格外堅韌,怎麼掙都掙不開。

在忽然升起的焦慮與不安中,他開始猜測劉巍等人的來意,越想越覺得不簡單。

別無他法之下,男子只得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部族上,希望寨中的其他人能早點發現不妥,將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全部擊殺。

鳥鳴傳來的方向,埋伏在陷阱附近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男子的行動,卻久久等不到下文。

不知是等得不耐煩,還是意識到事態有變,時不時出現的鳥鳴聲忽然銷聲匿跡。沒過多久,前方密林忽然射來幾支火箭。

劉巍這方早有準備,當即有十個護衛從車廂裡抽出十個精鐵大盾,用盾牆擋住火矢。

另外幾人眼疾手快地搜出長戟,將地上的火星拍碎,不讓它們點燃山上的草葉。

倒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看到這面盾牆,眼睛一下子直了。

一擊未成,林中的動靜戛然而止,彷彿對面之人也被這一幕震懾,久久沒有行動。

就在劉巍等人懷疑埋伏者是否會扭頭逃跑的時候,幾支舉著武器,全副武裝的山越隊伍從前後兩個方向一同出現,兩面包抄。

“不管你們是何人,速速卸甲投降,否則——休怪烈火無情。”

劉巍還以為這些山越是想兩面夾擊,將他們圍殺,沒想到,對方之所以忽然出現,並不是被衝昏了頭腦,無視了他們精良豐厚的裝備,而是打著兩面放火圍攻,藉機勸降的打算。

這要是換成別人,在樹木蔥翠的密林之間,臨近懸崖之處,被人堵住所有通道,用火燒這件事來威脅,或許會焦急失措,向對方妥協。可劉巍根本不吃這一套,他不但不吃,還唯恐天下不亂地朝山越領頭人吹了個口哨。

“放火燒山,倒不一定能燒死我們,但一定會把你們自己的家園燒燬。”

這話彷彿在說,“用燒燬自己的財產來威脅別人,不會真的有人這麼傻吧”。

山越頭領聽懂了劉巍的言下之意,頗覺得不可思議。

所有通道都被烈火阻隔,前後都是火海——這人竟然還不覺得是威脅,反而認為他們這是在徒勞無功地燒燬自家的山?

山越頭領無法理解劉巍的自信,不知道對方是缺乏常識,還是缺乏對生死的敬畏。

事實上,如果可以,山越頭領也不想用火攻這一計策。

畢竟山風凌冽,山火無情,一著不慎,他們真的很有可能焚燬自己的家園,甚至讓部族中的一部分人命喪於濃煙、烈火之中。

用火攻乃是下下策,他們提出火攻的主要目的只是為了恐嚇對方,讓對方繳械投降,並不想真的放火。

劉巍這麼一說,山越首領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在短暫的不可思議之後,便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看穿己方的立場,知道己方不會輕易放火,這才有恃無恐。

山越首領知道此事已經不易善了,對方也不是迷失在路途中的商隊,並不簡單。在短暫的思慮後,山越首領決定使用誆惑之計,先避過這個話題。

“我們的山民好心地為你們指路,你們為何難為於他?只要你們將他放了,賠償他今日的損失,我們便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放你們過山,否則……我們這些靠山吃飯的漢子也不是好惹的。”

在山越首領看來,大部分人都喜歡息事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對車隊來說並非毫無威脅,就算劉巍他們擔心有詐,也該仔細琢磨,認真思考這條建議。

可是出乎他所料的是,劉巍不但對首領的這個要求全盤否決,還讓人用刀指著中年男子的脖頸。

“這話說反了吧?難道不應該是——你們的人在我們手上,識趣的就趕緊讓開,給我們掃出一條寬敞的山路,放我們平安離開嗎?”

山越首領皺眉:“可是他好心為你們帶路……”

劉巍佯作不耐煩地打斷:“那又如何?這路,你們是讓,還是不讓?若不識趣讓開,過一會兒這撈魚人的腦袋還在不在他的脖子上,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山越首領被噎住,感到所有事都超脫了他的掌控。

這些有身份的人,不是最講究一個“磊落之名”,“光正之名”嗎?為什麼他拿“山民幫忙帶路”說事,這些人卻一點也不按常理走?

如果劉昀在場,這時候必定會欣慰地拍著劉巍的肩,給出總結。

這就叫“先走完反派的路,讓反派無路可走”,“只要沒有道德,就不會中了敵人道德綁架的陷阱”。

和這些四處為惡,隨意劫掠殺人的山賊講道理,掰扯他們的“好心”與“壞心”,這根本毫無意義,反而會落入對方的節奏當中。對付這樣的人,就是得用更無理的態度,用更粗暴的破局方式,才不會被牽著走。

至於山民“好心”帶路,關他們什麼事?

要想人質活命,那就讓開路,別擋在前頭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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