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0頁
安格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她竭力握緊自己垂落在身側的雙手,圓潤的指甲嵌進了帶著厚厚繭子的手心, 隱約生出痛意。
她睜大了眼睛, 可是面前金髮女人的面容卻在視野裡越來越模煳。
似乎有什麼溼潤溫熱的液體從她的眼眶裡溢位, 拂過冰冷的臉頰,最後砸在了黑色的礦地上。
不要丟下我。
不要放棄我。
不要……背叛我。
我的信仰,我的追逐, 我的所求——我的、太陽!
金髮女人沒有任何反應地看著她,只是那雙金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在慢慢湧出。
許久後, 安格聽見了她的嘆息。
帶著憐憫, 帶著感慨, 還帶著安格無法理解的複雜。
“安格。”她聽見金髮僱主抬起了雙手,柔軟白皙的雙手向她伸過來, 然後輕輕地捧住了安格的臉頰。
金髮僱主:“在你眼裡我現在是誰?”
“是,伽不畲大人……”
“可你眼裡的答案不是這個。”金髮僱主垂下頭, 金色的髮絲柔順地落下, 擦過安格的側臉。太陽般的光越來越耀眼,以至於讓她有種被近距離灼燒的痛感。
“痛苦、憤怒、惶恐——”
金髮女人輕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映入了安格此刻震顫的深綠眼瞳中。
“這不是對‘想追隨的人’應該表露的情緒,”她說,“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嗎,安格?”
沒有等她回答,金髮僱主自顧自地開口:
“你看上去想‘殺’了‘我’。”
情緒因為這句話驟然抽離, 被捧住臉頰的安格渾身一顫,脫口而出:“我沒有!大人——”
“冷靜,安格。”金髮僱主的手溫柔地將她臉頰的碎髮攏到腦後, 冰冷的金瞳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想殺掉的不是我。又或者說……你想殺的,是你心中的那個‘太陽’。”
“——沙安德勒的後裔,信仰太陽的沙漠貓。”
她溫柔地說:“你知道我是一位外星來的旅客。我曾經去過很多地方,也見證過不少故事的發生和落幕……沙安德勒追逐太陽的傳說故事,我聽人談起過。”
“好孩子,”金髮僱主鬆開了自己的雙手,金色的眼瞳終於變成了安格熟悉的溫和,“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後續。”
**
如果說一個乾燥、缺水,只有太陽的光輝存在的沙漠中,人們還存在信仰的話,那大概就是頭頂上熱烈的太陽。
沙安德勒族是沙漠的寵兒,是太陽始終注視的族群。
他們在沙漠中生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有著自己的文化和傳承。因為對沙漠環境的敏感,以及族群后代誕生後超強的適應環境能力,讓這個族群幾乎稱霸沙漠。
不僅如此,他們對太陽的升起落下有著自己獨特的感知。
沙安德勒族只要抬起頭看著太陽,就能從這片注視自己的光輝中覺察出移動水源的方向。
這也是沙安德勒族能延續至今的原因。
“母親說,這是太陽神給沙安德勒的賜福。”
安格·沙安德勒低聲道,她森綠的眼瞳中隱約有著太陽光芒的虛影。
“沙漠的其他族群稱我們為‘追逐太陽的族群’,這一點沒有錯。因為太陽神的賜福,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安格:“可是,十三年前的那場祭祀出了問題。”
十三年前的某一天,沙漠裡的太陽沒有升起。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那場恐怖的黑暗持續了整整十五天。
失去了太陽的賜福,在黑暗中的沙安德勒於惶恐中死了六名族人。
“——不能這樣,”安格的父親說,“我們必須找出太陽消失的原因。沒有太陽給我們的賜福,沙安德勒連活下去的希望都沒有!”
安格的母親沉默片刻後,說:“向西方前進吧。太陽一直都是西升東落,或許西邊的盡頭我們能找回太陽。”
在黑暗中,沙安德勒又驚懼不安地前行了十天。
這十天死了更多的人。
年僅十歲的安格曾經看見一個瘋掉的沙安德勒在黑暗中不聽勸阻地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他們的眼中。
在黑暗中,他們一路上遇到的食物和水資源少得可憐。到後來,安格最熟悉的……是血的味道。
“喝吧,安格。”
哥哥低聲道,“你已經很久沒喝水了。我和利維坦找來了點喝的……”
利維坦·沙安德勒是安格的姐姐。
可是這裡哪來的喝的?
但那時快渴死的安格沒有多想,她急躁地接過了哥哥遞過來的碗,大口大口地嚥了下去——很快,血腥味溢滿了她的口腔和鼻腔。
“這是什麼!?”
“是水,”哥哥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冷靜,“安格。這只是水。”
“這不是——”
“這就是。安格,聽話。”
不容置疑的聲音深處,年幼的安格聽見了微弱的懇求意味。
她抿起唇,最後還是小口小口嚥下了“水”。
這樣的日子又繼續了五天。
那時候的安格早已沒有了確切的時間認知,她渾渾噩噩地跟在母親的身旁,已經走得麻木。
當母親說“休息”的時候,她與自己的姊妹蜷縮在一塊兒,恢復著體力。
“安格,”是利維坦,姐姐的聲音帶著冰冷和韌性,“過來。”
一隻手摸到了她身旁,將她不容反抗地拉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黑暗中,利維坦的長髮落在安格的臉上,叫她有些癢癢地亂動了幾下。
“還冷嗎,安格?”
安格:“不冷了,利維坦。”
“……你該叫我一聲姐姐,安格。”利維坦的聲音依舊冰冷,但這就是她平日說話的語氣。
“我不,”安格悶悶說,“沙安德勒才沒有姊妹。”
利維坦沉默片刻後,嘟囔了一句什麼,但安格沒有聽清,只是覺得她的姐姐抱自己抱得更緊了。
在這樣溫暖的懷抱中,年幼的安格不安地睡了過去。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安格不知道。
但她相信自己的母親,相信族長能帶領族群找到太陽,迴歸正常的生活——
可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第二天安格是在一片嘈雜的混亂中醒來的。
“——我夢見了沙安德勒的太陽,”
是母親的聲音,一直以來都柔和堅定的女聲在這一刻冰冷如濃稠的黑暗。
“太陽說,只要我們獻上十個人,太陽就能重回這片土地,給予沙安德勒的賜福也會再次降臨。”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另一旁就有人激烈地反駁她。
“——你不能這麼做!!”
是利維坦的聲音。
安格怔愣地聽著她們的聲音,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似乎被關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裡,無法動彈。
冰冷的女聲此刻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妹妹!你怎麼能這麼做!安沙!你不能獻祭她!!”
“閉嘴,利維坦。”
安沙·沙安德勒,安格的母親於黑暗中漠然開口,“這是‘太陽’的旨意。不僅是安格,還有其他和她一樣大的沙安德勒都會被獻給我們信仰的太陽。”
“這是‘太陽’的旨意,是沙安德勒的宿命!”
“為了沙安德勒的未來,為了‘太陽’。安格……沙安德勒的後裔會心甘情願奉上自己的一切。”
母親說:“動手。”
很快,被封在木盒裡的安格感覺到自己正在移動,她似乎落入了流沙中。沙粒拍打在木箱上,發出“嚓嚓”令人頭痛和恐懼的聲音。
“——不!!安格!!”
她那一直以來都很冷靜,甚至說有些冷漠的姐姐在遠處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吼叫。
“回來!不要!!”
安格聽見了姐姐泣血般的哀嚎。
可她動不了,被封在木盒裡的孩子連一點點聲音都發不出。只能清醒地感知自己緩緩下滑,落入沙粒的懷抱中。
太陽。
沙安德勒一生追逐的太陽,沙安德勒一生信仰的太陽……
卻在此刻,殺死了她。
“——這麼說,安格現在是故事中的亡靈?”
安格發燙的大腦因為這句話稍微冷靜,她下意識地側頭,臉頰卻正好和金髮僱主伸過來的指尖碰在一起。
金髮僱主:“可是現在的安格是熱乎的,是活人。”
被棕黃色紗衣裹住的女人沉默了片刻,隨後平靜道:“……因為我逃了出來。”
沙安德勒族的確一生追逐太陽,太陽的‘賜福’也讓這個族群在沙漠中的生活好了很多。但安格作為一個沙安德勒並不是沒有賜福就一無是處的人。
哪怕那時候她只有十歲。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感覺到木盒定住的安格開始試圖動作,她身上的力氣也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慢慢回來,隨後安格開始用手摸索自己周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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