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導師對伽不畲女士手上的晶石感興趣。”

這也是為什麼羅莎莉再見到金髮貴族時， 會在第一時間答應對方的合作請求。

蘑菇液的確重要，但它卻不是羅莎莉研究的唯一課題。而且關於潑剌區的危險以及黑石症， 這些莉莉絲都告訴過她。羅莎莉的確年輕有為，但也不是連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人。

只是按照莉莉絲導師的個性， 就算她放棄與金髮貴族合作， 導師也會想盡辦法接觸到對方。

她看向那頭，正用雙手對著無法反抗的機械生命體上下其手的女人，想了想又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和那位女士有一場合作。”

至於合作的專案是什麼？這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晶石……

這個名詞並不會讓艾德羅感到驚訝。

畢竟哪個有權有勢的貴族沒一兩樣收藏品呢？

“你是潑剌區本地人？”趁著現在沒事，羅莎莉也走到了鐘樓的門口。她看向天空意料之中的陰天，神情淡然地反問，“你能告訴我關於這片土地的事情嗎？”

艾德羅笑了一聲。雖然這兩個人來自潑剌區外， 但在她們身上，少年首領沒有察覺到一絲對潑剌區人的鄙夷。

他有些驚訝。

“你想知道什麼？”少年首領微笑道，此刻的他神情放鬆， 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悵然，“你或許要失望了，潑剌區可沒什麼好聽的有趣的故事。”

“我不用聽故事。”年輕的研究員說著，半蹲下來，用白皙的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泥土。

羅莎莉用極為認真的目光盯著那一點點黑土，她頭也不抬地問：“被黑石汙染的東西……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

艾德羅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己被詛咒影響的雙手。

黑色染透了他的手指，在血管中攀附而上。

要不是那位金髮貴族特意留下的‘藥’，他大概沒幾天活頭了。

雖然說這種藥對一般患有黑石症的病人而言如同神藥，但對艾德羅而言也僅僅只是延緩自己的死亡。

只不過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活下去尤為重要，所以少年首領也十分珍視留下這救命藥的金髮貴族。

“如果是被黑石汙染影響的人，沒有特效藥治療，最終全身會被染黑，直到最後變成黑石的樣子。僅僅是一陣微風吹來，就能讓其粉身碎骨湮滅在空氣中。”

羅莎莉皺起了眉。

這和她瞭解到的差不多，只是這個情形從莉莉絲導師口中說出來和在艾德羅這本地人口中說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至於非人的東西……”艾德羅沉思片刻後，皺著眉不確定地答道，“直觀上看，大概是會比其他地方要更加荒蕪？”

他歉意開口：“我沒去過其他地方。大多數潑剌區人是被流放到這裡……而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也不清楚這裡與其他地方有什麼不一樣。”

艾德羅對外面世界的瞭解，也只是從一些破爛書上和其他人的閒談中瞭解到的。

“這片土地長不出來什麼。”他看見對方蹲下摩挲著黑土的動作，搖了搖頭解釋道，“已經被黑石完全汙染的土地幾乎無法孕育出任何自然生命。”

羅莎莉：“幾乎？”

她抓住了對方語句中的一絲漏洞。

“你是說還是有可能的？甚至可能有現成的樣本？”

植物學家的眼中冒出了熊熊火焰，一向平靜的臉龐上甚至帶上了薄薄的紅暈。

艾德羅：……

他現在有點相信眼前的這位和那正對機械生命體上下其手的慄發女士是師生了。

這對科研的熱情不摻半點虛假。

“靠近邊緣地有一片土色不一樣的區域，有些沒辦法活下去的潑剌區人會在那邊逗留。”他頓了頓，繼續道，“那邊的土可以吃，有餘力的混著點營養液，完全沒辦法的直接生吃，勉強能再多活個兩三天。”

“至於種點什麼……是完全不可能的。”

艾德羅嘆息道：“這裡水是珍稀物，哨線那邊一週會放一次免費的水，但也限量，先到先得。用來澆水種點蔬果不現實。”

“水源匱乏，但可以種一些沒有大量水源需求的蔬菜……”

主要是沒有實驗的資本。

這裡的人連活下去都用盡了全力。

夜晚戰火滔天，白天又耗費精力準備來日活下去的一切——對於潑剌區人來說，這就是個逃脫不了的死迴圈。

羅莎莉閉上了嘴，她悵然地鬆開了指尖捻起的那一點點被染黑的土屑。

微冷的風輕輕一吹，就帶走了不知道是誰的碎片。

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莉莉絲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那個穿著涼爽的少年人抱臂沉思，而靠在另一邊牆面的學生羅莎莉也垂眸盯著腳下的土地久久不語。

莉莉絲：？

“怎麼了？”她走過去，“羅莎莉，我的好學生，怎麼愁眉不展？”

羅莎莉：“導師。”

她回過神，隨後看著莉莉絲被油漬染黑的雙手：“您已經完成了嗎？”

“我改造了下斐的機體，老實說一千多年的老物件的確有點棘手，”慄發導師話音一轉，得意洋洋開口，“但對我來說也只是多動下手而已。”

“最主要的是它內部程式的編寫，這有點困難，畢竟像斐這樣智慧的純機械就算是現在這個時代也少有。”她感慨道，“我現在對它口中的‘阿爾佩王族’很感興趣。這或許在某本歷史書上是一個擅長機械造物的名人。”

可是莉莉絲學識淵博，見聞也很寬泛。連她都未曾聽說過的名字……真的不是那種冷門偏僻的小地域發生的事情嗎？

羅莎莉對此不發表看法。

“不過話說回來啊，今天這個天氣還挺舒服的。”莉莉絲看向頭頂上的天，“雲挺厚實的，但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艾德羅：“潑剌區幾乎不下雨。”

看著望過來的兩人，他解釋道：“或許是和黑石有關係？總之，我出生到現在很少看到這片地區下雨……不過潑剌區很大，或許我看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斐的晶片我拿出來還沒放進去，正好讓它稍微休息一下。”莉莉絲嘆氣道，“不畲大人什麼時候回來？我還有不少問題想問她呢。”

不管是這些花費巨資才拿到手的研究器械，還是羅莎莉還沒到手的蘑菇液，甚至是斐口中念念不忘的“阿爾佩王族”——

無論是哪一個莉莉絲都忍不住想問！

微冷的風吹在她有些發燙的臉頰上喚回了慄發女人的心神。莉莉絲看向一旁先前沉默惆悵的學生，很快明瞭對方剛剛是在幹什麼。

“這裡的土質如何？”她也蹲下身，用染著油漬的右手摸了一大把的黑土呈在手心，“嗯……太過粗糙，幾乎和碎石粒一樣。和我在資料上瞭解到的一樣，不適合種植。”

莉莉絲：“但是也不是毫無辦法。”

她起身，看向怔住的學生，慄發導師露出一抹笑容來：“對於沒有答案的人來說，這裡就是一片無可救藥的土地。但對於已經知道的我們來說，只需要對照著答案來反推出過程就好。”

“答案……”

薄荷色的髮絲被風吹了吹，輕輕地拂過羅莎莉的眼尾。年輕的天才研究員眼睛一亮。

對啊！

她知道黑石的答案！

這不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土地，而是一片充滿無限可能的土地！

黑石的作用不僅僅是停滯時間，還有推動時間！

要是她能研究明白，再放在作物上實驗，或許可以達到控制黑石促進作物生長的效果！

既然這樣……

沒有任何前兆，羅莎莉轉身匆匆衝進了鐘樓內，那樣子看著和先前的莉莉絲一般無二。

艾德羅：……

果然是師生啊。

他目光從羅莎莉的背影上移開，很快落在了慄發女人滿是油漬和黑土的雙手上。

察覺到他的目光，莉莉絲毫不在意地將雙手擦在自己衣襬，任憑油漬黑灰粘在身上。

“小問題，”她嘟囔了一句，緊接著又看向艾德羅，語氣稍緩，“艾德羅先生，有件事或許需要你的幫忙。”

他？

少年首領一怔，但很快回過神，他笑著說：“您儘管開口吧，能做到的事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忙。”

莉莉絲擺手：“也不是很困難的事，可我總覺得這件事由你來才算合適。”

“你還記得斐提到過的那個女孩嗎？”

艾德羅當然記得。

那是艾麗奶奶瘋了後也仍然掛念的存在。

可惜她的孫女伊芙，艾德羅沒能帶她回來。

大抵潑剌區的人運氣都不好，他的兄弟菲特被黑蛭吞噬連屍身都沒有，而女孩伊芙也死在了潑剌區的深處，只剩下一顆眼珠。

在這裡生活的潑剌區人沒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