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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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發出了一點點氣音,就算是隔得最近的金髮貴族都沒辦法第一時間聽清楚他說的話。
“嗯?”
她再次回過頭看向這坨爛肉。偶然窺見金髮貴族目光的旁觀者忽然發現,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瞳中很是平靜。
不像是在看一坨噁心的爛肉,也不是在看一個低劣卑微的囚犯下等人。
那樣漂亮的眼睛中只有平靜。
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和自己沒什麼區別的正常人。
旁觀者一怔, 狼狽地移開了目光。但自己卻也不知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做。
躺在地上等死的爛肉右手抽動了一下,很吃力也很緩慢地抬起。
安靜的開闊場地裡,現在所有人都慢慢聽清楚了他說的話。
“救……救我……”
“不想……死……”
半隻腳跨進死亡的人嘴唇哆嗦, 被血汙掩蓋的眼睛裡眼瞳渙散。
他本能地張開嘴,用他最大的力氣求救——雖然聽上去就只有幾個簡單的氣音。
那隻幾乎是成了一團肉泥的手終於顫動了幾下重重砸在了地上。敗者眼睛裡的光也在逐漸黯淡。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快要死了。
或許就是下一秒。
原本對這樣的事情已經麻木的囚犯們眼球乾澀的動了動。
雖然這樣的事情在莫科瑞競技洗罪臺裡已經是件常事,但只要是看著,他們就能將這個人的身份代入到自己。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會變成眼下的這個人。
毫無尊嚴地躺倒在露天看臺上,被人忽視,直至嚥氣,然後被扔到專門處理屍體的火爐變成一捧施肥的土灰。
“不行。”烏薩說,他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囚犯身上移開,冷淡地開口,“他是囚犯。”
金髮貴族:“哦……好吧。”
但她沒有起身,而是繼續追問:“他犯了什麼罪?”
這個烏薩就不清楚了。
不過旁邊還是有清楚這個將死囚犯身份的人。
“他摔了貴族的花瓶。”有人小聲給這位金髮貴族解釋,“賠不了錢,就被送進來了。”
金髮貴族:“很貴?”
“很貴。”
或許對這位貴族來說並不昂貴,但事實卻是,像他們這樣的人付不起——又或者說其中還有隱情,可那又如何?
沒有人會在意。
金髮貴族定定地看著地上唿吸越來越微弱的人。烏薩能夠看見她眼睛裡面的那團火越燒越旺。
就好像在她面前的那不是一塊即將腐爛的人肉,而是一處未被髮掘的寶藏。
那兩團火燒得讓烏薩和科爾夫都暗自心驚,下意識警惕起來防備著這位金髮貴族接下來的舉動。
真該求著這位主不要在這個地方亂來……
好在金髮貴族動作之前,樓梯那個地方又上來了兩個抬著人的警衛。
“幹什麼呢?”
看見一群人聚在這兒堵著路,警衛的聲音尤其不耐煩。
很快,原本堵在這兒圍觀的人作鳥雀狀一鬨而散,留下站在上樓前方主道上的金髮貴族和躺倒在地上的殘廢。
走在最前面的警衛愣了一下。
“這位……”他斟酌了下語氣,“貴族大人?您這是……”
警衛有些摸不清現在的狀況。
他認得倒在地上不動彈的那個殘廢,就在幾分鐘之前這個人是被他親手送上來的。
警衛下樓的時候還和同事打賭說這傢伙說不準下一次上來就斷氣了,說不準等會兒還得抬下去燒了。
“這個人快死了。”那個舉止奇怪的貴族站起身,說,“你們等會兒要帶走他嗎?”
兩個警衛走上前,先把手中的新傷員扔下來,緊接著探頭一看:嘿,的確是有氣進沒氣出了。
於是其中一個對她點頭:“這種情況,我們等會就帶他去焚燒爐。”
“燒了?”貴族皺起眉,“要是我救了——”
“誒誒!”烏薩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她面前,同時將警衛驚愕中帶著點狐疑的目光也一同擋下,“那個……我們大人的意思是,就這種半截入土的傢伙扔了也是浪費,能不能……”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附在警衛耳邊開口:“讓我們帶走?”
警衛:“你們這是……”
“咳。”烏薩衝他咧嘴一笑,“廢物利用不是嗎?大小姐找點樂子呢。”
貴族的心思誰能精準地猜到?
警衛雖然一知半解,但也能從眼前這個裝扮不同尋常的男人臉上察覺到點什麼。
他挑了挑眉,然後又看了一眼躺倒在腳底邊幾乎跟個死人一樣的傢伙。
這還能救?
他相信了烏薩的話,或許就只是個天真心善的大小姐頭一次看見這麼慘烈的情況於心不忍罷了。
“焚燒爐在地下一層。”警衛說,“只要過那兒,不管是活的死的,最後都會變成灰的。”
一旁側耳傾聽的科爾夫熟練地湊上來,給他分了兩根菸:“謝了兄弟,不麻煩您,這活兒我和他就能幹。”
拖一具死屍走下去還挺麻煩,現在有人能幫著幹有什麼不好的?
警衛抽走了那兩根菸,再次恢復了先前的面無表情,轉身離開了。
烏薩和科爾夫鬆了口氣。
而站在他們身後的金髮貴族和安格則是看著他們的身影,小聲說著些什麼。
“……明白了嗎?”金髮僱主說。
安格看了那個瀟灑離開的警衛,然後又看著分了兩根菸的科爾夫,她遲疑道:“就因為兩根菸?”
“不是哦。”金髮僱主小聲地和她咬耳朵。
“在警衛看來,倒在地上的人是肯定會死的,誰也救不了——或者說誰也不會花大手筆去救。如果人死了,他還得拖著屍體去焚燒爐,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金髮僱主和她解釋道:“但是現在有人說可以解決這件事,還能再得兩根菸,何樂不為呢?”
安格若有所思:“所以,煙才是其次。”
金髮僱主笑眯眯地開口:“沒錯。”
“那您為什麼又這樣做?”安格看向她,“這種人對您來說,應該也沒有什麼作用吧?”
金髮僱主:“錯啦,”
她的聲音輕柔但帶著喜悅,好像獲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一樣。
“因為他想活著。”金髮僱主說,“所以在那一刻,我們的交易就已經開始啦。”
安格想起了她之前說過的話。
“——這場交易中,我需要做到的事情已經完成,那麼接下來。無論他逃到哪裡,無論他身處何處,哪怕他淪落死亡的絕境。”
金髮僱主在夜曲酒店的宴會上說出的那句話深深印刻在安格心中。
“——我終會拿到屬於我的報酬。沒有人能逃掉。”
她們兩個人的小聲談話沒讓其他人聽見,烏薩和科爾夫回過頭後,就看見金髮貴族又蹲在了那個將死之人的身邊,聞聲抬頭看向他們。
“所以,這個人現在歸我了嗎?”貴族理直氣壯的聲音讓烏薩苦笑一聲。
烏薩:“對。”
他嘆了口氣道:“這個死人現在歸您啦。”
“還沒死呢。”金髮貴族說,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看上去毫無聲息的傷患,補充了一句,“還沒死透呢。”
科爾夫也學著隊長的語氣嘆了一聲:“也快啦。”
雖然不知道金髮貴族到底要這個死人幹嘛,但現在這種狀況誰也救不了他。
兩人兩邊用力,將這個‘死人’抬了起來。
“貴族大人,”科爾夫有氣無力地開口,“咱們帶他去焚燒爐吧。”
這位行為奇特的金髮貴族終於離開了鬥獸場二樓。
她的出現的確驚訝到了一群人,但也只是這樣。
一個貴族帶走了一個失敗者的屍體。
聽著挺玄幻的,但也就那樣。
這種訊息不是這群人關心的。
風帶走了空氣中的血腥氣,只留下了一地的暗紅。看臺上和賭局邊再一次熱鬧了起來。
前往地下一層焚燒區的時候,烏薩和科爾夫哼哧哼哧地抬著這具屍體(這個人似乎真的沒半點動靜了),任勞任怨地當著貴族的工具人幫忙運貨,一旁的金髮貴族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面多了一個針管。
烏薩看過來的時候,正巧看見金髮貴族將針管裡的液體注入進屍體體內。
這是幹什麼?
還沒等他問出口,手上的軀體一個勐顫,叫這位膽大的巡邏隊隊長都驚了一跳。
“什麼東西!?”
金髮貴族:“噓。”
女人微笑著衝他做出“噤聲”的手勢。
那雙鎏金一樣的眼瞳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來了,”她輕聲說著,向前邁動了好幾步,推開了厚實的大門。
“我的人才市場。”
焚燒室門內,不少狀態懨懨等待死亡的殘廢們費力地移動眼珠,看向了推門而入的金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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