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繼續開口：“我希望你能繼續幫我們提供食物，相應地，我們會和你一起下礦去做那勞什的工作，在裡面挖出來的所有，都歸你。”

“可、可是，”弗蘭克瞪大了眼睛，“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加入進來呢！？加入這個地方，不僅有吃的，還可以住在這裡，晚上不用擔心被炮彈炸死，能睡個安穩的覺。甚至，甚至你的病也能得到治療……”

莫里的黑石症已經到了中期，現在就連唿吸都帶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楚。

但這個年紀並不大的男孩搖了搖頭，用一種古怪的神情看著好心勸說的弗蘭克。

“維達一直說你一定是個天真的大少爺，我還以為你在這裡生活三個月後已經見識到潑剌區的可怕了。”莫里說，“你真是天真，弗蘭克，天真！”

男孩用一種麻木但悲哀的神情看著他。

“你知道這裡有多少潑剌區人嗎？你知道這外面還有多少潑剌區人嗎？你說讓我們加入這個地方——但是弗蘭克，你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嗎？？”

“數以萬計！”莫里壓低聲音吼道，“有哪個大冤種貴族會願意讓這麼多潑剌區人進入自己的領地！？”

“潑剌區人需要食物，需要治療，就連邊緣地的行商都知道比起短期僱用一個潑剌區人遠比受納一個潑剌區人要划算得多！接納我們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莫里：“你們很幸運，已經抓住了機會進到了這個吃住不愁的地方。但是你知道一旦有更多的潑剌區人想要加入，甚至為此大打出手會怎樣嗎？”

弗蘭克怔愣地看著他。

“我敢打賭，那個接納你們的貴族一定會覺得潑剌區人是個天大的麻煩！不僅我們不會被接納，就連已經進到其中的你們，所有的潑剌區人都會被驅逐！”

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驟然停下。

“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位貴族就是個大冤種腦袋，”莫里為自己先前的言論小小地辯解了一下，“但是你知道，大多數潑剌區人都是從外面被流放到這裡的，很少有人在潑剌區生活到結婚生子。我們腦子裡還有對貴族的淺顯瞭解。”

而這種瞭解在之後與邊緣地的那些商人交流中，得到了進一步地加深。

“但像這樣的貴族……大人，”莫里憋出了一句尊稱，繼續道。“你知道的，這很少見。但我們可沒有足夠多的試錯成本來挑戰她的容忍底線。”

“就只是這樣，弗蘭克。”他懇求道，“給我們點食物，然後我們會用足夠的礦石和你交換，不用讓那個貴族知道，我們用不著她為你們提供的住所和醫療。只是食物。”

之前能和他勾肩搭背，能從戰火中手握手拉扯出來的莫里，此刻用一種卑微的態度祈求道：“我們只要能活下去的食物。”

弗蘭克沉默了許久，然後移開了視線。

在莫里失望地打算離開之前，他輕聲道：“我、我中午休息的時候還會來這裡。”

莫里站住了腳，回頭驚喜地看向他：“弗蘭克！”

“別喊了。”男孩咬牙道，“但你知道的，這絕不會是長久之計。而且，我覺得那位大人和你們瞭解到的貴族……她不一樣。”

“莫里，我的建議依舊會是那樣。”

這樣的對話在今天上演了很多次。

“如果是一個月前，我大概也會像他們一樣保持警惕。”啵啵翁毫無形象地坐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手裡還端著一杯診療室特供的蜂蜜熱飲。“但是現在，呵呵，我想伽不畲女士絕對會單純又直白地說——”

他伸出手學著金髮貴族的動作單手扶了下虛無的墨鏡，嘴角勾起奇怪的笑容：“‘只要你能為我下礦，我才不在乎什麼人太多——倒不如說人越多越好呢’。絕對是這種話。”

坐在一旁的基金一知半解地聽著他說這話，而另一邊的塔斯納則是翻了個白眼。

“我其實不太明白，”同樣空閒下來的瓦列熊端著一大罐蜂蜜，費解地看著遠處坐在長椅上戴著墨鏡曬太陽的蜂蜜女士，他挖了一大杓塞進自己的嘴巴里，“為什麼她要這樣做。”

啵啵翁：“什麼？”

“就是，用這樣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善心。”瓦列嚥下甜甜的蜂蜜，說，“明明在幫助我們，卻說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我不太能夠想明白。”

啵啵翁伸出手深沉地拍了拍他的毛茸茸大胳膊，說：“我們也沒能完全明白呢。但總之，她這樣做——”

基金舉起雙手，快樂地開口：“一定有主人的道理！！”

啵啵翁聳了聳肩：“就是這樣。”

只需要跟著太陽前進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他們多加考慮。

“所以，”瓦列的獸耳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持續顫動，他側頭看向遠處的長椅，“我們要把這些事情告訴她嗎？”

關於“伽不畲家園”啟動後的第二天，周圍已經多出了不少聞聲而來的潑剌區人。

這些數量可比第一天多得多。

安格皺眉看著手上剛獲取的資料，她站在長椅邊盡心盡力地將其全部總結匯報後，遲疑著開了口：“大人……”

戴著墨鏡似乎在打盹的金髮僱主：“嗯哼？”算是回應。

“明天就是潑剌區管理者的競選日了。”安格回憶著往常，繼續道，“按照以往的規定，這種競選會持續一週的時間。”

“競選啊……”

金髮僱主忽然坐好，然後摘下擋光的墨鏡，用那雙純粹的金眸看向她，笑眯眯道：“安格，有沒有參加的想法？”

“……？”

被問話的女人眨了眨眼，震驚地開口，“我？？？”

“對啊，如果競選成為管理者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得到更多潑剌區人的支援——我是指下礦的人力支援。”金髮僱主笑容中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小壞，“如果安格競選成功，我就可以以超優惠的酬勞聘用更多的人了！”

安格：“大人……”

她蹙眉，神情猶豫：“潑剌區管理者並不是這麼用的……這個位置上的人大都是一個靶子或是傀儡。”

金髮僱主笑容收斂，好奇地看著她道：“安格害怕爭鬥嗎？”

安格：“並不。”她回答得很迅速。

“那倘若我扶持你上位，”金髮僱主忽然揚起笑，“安格會害怕成為我的傀儡嗎？”

“您不會這樣做。”安格定定地看著她，“因為您要的，絕不是一個毫無自主意識的人偶。”

金髮僱主就這樣看著她許久，然後在安格堅定的目光中滿意地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你說得沒錯。這絕不是我們交易的內容。”她微笑著看著遠處的潑剌區礦工們，眯起了眼睛道，“但這種競選的確會影響我的地區招聘。”

“如果上位的是坎桑尼爾那種傢伙，我在潑剌區裡大概沒有什麼安生的日子可過了。”

她哂笑：“我對競選不感興趣，也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但我希望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絕不要壞了我的計劃。”

“坎桑尼爾不能成為潑剌區的管理者。”金髮僱主冷聲道，重新戴上了那副純黑墨鏡，“就算是明面上的，也不行。”

安格沉默了半秒，冷靜道：“我明白了。我會解決他。”

“……解決？”

重新戴上墨鏡的金髮僱主遲疑著開口：“你說解決誰？？”

安格：“坎桑尼爾。”她將手中的資料本交給金髮僱主，然後抽出了自己的彎刀，篤定道，“我會為您解決這個障礙。”

金髮僱主：……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委婉地開口，“我們可以用一種更為溫和的辦法呢？”

安格茫然地看向她。

“比如，讓我們親愛的夥伴柯桫幫忙，”金髮僱主斟酌著開口，“不要讓坎桑尼爾的手下插手這次競選，另外讓潑剌區的選民不要投票就好？”

金髮僱主試圖給出更多的建議：“又或者——”

**

又或者在競選名單上看見寫著“伽不畲大人”的名字，以及這個名字下竟然已經有了20票。

柯桫看到剛剛更新的公告欄上的姓名和數值後，嚇得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這什麼情況！？

他許久之前的擔心終於還是在今天應驗了嗎！？

第一百九十二章

此刻遠在潑剌區邊緣地哨線上正發生的事情， 身處中汙染區家園內部的眾人當然對此一無所知。

金髮僱主強調著“我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這一點，擺擺手勸阻了安格不那麼遵紀守法的打算。

“還是不要給伊瑞絲增加不該有的任務量了。”她攤開手錶示自己還是挺憷那位執法隊隊長不贊同眼神的。“我還指望著她下次來幫忙呢。”

於是這個話題便朝著不那麼危險的方向逐漸偏移，直到被一件意外的事所打斷。

原本正張開雙手向後躺靠， 獨自一人佔據了整張長椅的金髮女人忽然抬起頭， 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向遠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