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悠悠地吹著，太陽爬上地平面，隱隱花香在周身，遠處的炊煙冒起，下一秒就能嗅到食物的香味。

“如果這是夢……”

其中一個潑剌區人深深吸了口氣， 神情恍惚語氣帶著點猶疑開口，“我寧願就死在這一刻。”

整整五天。

不愁吃不愁喝，還有地方安心住下睡個好覺， 就算是下礦受傷也能夠及時得到救助。

他並不覺得在那陰森昏暗的礦坑裡勞作個十幾個小時有什麼問題。

這是他獲得這樣生活應該付出的代價。

男人站在青草地上，眼神恍惚，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笑。

“老天……不。”他喃喃道，“伽不畲大人……”

上帝沒有低頭看見潑剌區人，神仙也沒有將目光投在這片土地上。

但您，伽不畲大人。

您才是這片被厭棄之地上，人們真正的救世者。

“我是不是長胖了？”

遠處，啵啵翁手裡拿著一包塞得滿滿當當的土豆泥三明治，費解地低頭掐了掐自己的腰。

他大驚失色地看著自己腰腹處比一個多月前多出不少的軟肉。

“我竟然吃胖了！？”

安格側頭看他，默然無語：“你一天三餐吃九頓，天天坐在診療室不動，你不胖誰胖？”

“贊同。”塔斯納遞過來一個輕飄飄的眼神，望著醫生的小肚子，“下週和我一起去下礦鍛鍊一下吧，醫生。”

啵啵翁：……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拒絕。”

“鍛鍊的辦法有很多種！”啵啵翁試圖掙扎，“又不是隻有下礦著一種辦法！再說了，這裡除了醫療箱外就只有我一個專業醫生！要是我離開了發生什麼事，難道就靠那群半吊子？把急救針當水扎？”

醫療AI：……

“醫生，我現在不止可以扎急救。”它說著，展示了下自己進化後出現的十根機械指。

啵啵翁沒好氣地瞥了它一眼：“但你不知道什麼叫‘人道主義’。別再往人屁股上紮了好嗎？好的。”

醫療AI：……

“說真的，啵啵翁，你的確可以多去礦下試試。”安格嘆了口氣，皺眉不贊同地看著他道，“我不相信你沒有感受到，那兒帶給你的感覺不只有危險。”

“我知道我知道，但——”

啵啵翁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和這群只在礦坑裡最多待了五天的人不同，啵啵翁可是實打實地下了一個多月的礦，金髮貴族忙碌的那段時間，他們仨就像是留守礦坑的兒童，不見天日地一直挖下去。

他知道和一個多月前的自己相比，自己不僅身體素質肉眼可見地強健了許多，更重要的是，啵啵翁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對黑石的耐受度高了不少。

哪怕現在離開家園，直接來到高汙染的礦坑裡，他也能一個人待在下面至少三天。

潑剌區地表就不用說了。

啵啵翁現在感覺自己強得可怕，說不定還能去幾乎少有人前往的深汙染區探一探。

“但是什麼？”

醫生沉默數秒，自暴自棄地開口：“就、心理陰影。”

第一次下礦金髮貴族帶給他的印象可怕太多。

哪怕現在已經能夠明白那只是她嚇人的表面，金髮貴族的心比大多數星海人要柔軟，啵啵翁也仍然會被喚醒那一次的恐怖記憶。

安格：？

塔斯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再說了，下礦這件事現在也用不上我了。”啵啵翁攤開雙手，道，“有那麼一群人在，伽不畲女士也想不到我……”

安格：“你知道大人她從不認為下礦人太多吧？”

啵啵翁：……

他破罐子破摔似的閉上了眼睛：“拜託了安格，這就讓給下個月的我去考慮吧。”

“伽不畲家園”其中一條規定，就是每月所有員工都必須去下一次礦坑。

一月一次，啵啵翁還能接受。至少噩夢般的陰影不會經常闖進他的腦子，讓他被迫回憶起胃袋鼓脹要吐出來的噁心感。

“今天又有一批人從外面找過來了。”

一旁捧著蜂蜜女士特供小熊蜂蜜的瓦列開口：“安格，這次也要全部放進來嗎？”

說是特供小熊的蜂蜜，但瓦列對此一直表示羞赧——他真的不是一隻幼熊了女士！

捧著罐子蜜糖的瓦列熊不安地抽動了下半圓形的毛絨耳朵。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熊溼潤的鼻尖動了動，他不無擔心地開口道，“就算我到這個地方不久，但也能從人們口中知道這個地方原來的樣子。我擔心……”

“潑剌區人並不良善。”安格漠然道。

塔斯納：“善良的人在這個地方活不下來。”

“放寬心小熊，”啵啵翁咧嘴一笑，調侃了瓦列熊一句，但這個潑剌區人眼中利光閃過，“我們比你更明瞭潑剌區這個地方最可能誕生什麼樣的渾蛋。”

“伽不畲大人願意給他們一個活下來的機會，就要看這群人能不能自己抓住。”安格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她現在看上去和遠在第三星際的利維坦·沙安德勒更像了。“如果抓不住……”

“我會親手送他們前往本該屬於他們的地獄。”

太陽的光芒落在大地上，帶來的不只有溫暖，還有滾燙的灼熱。

安格心想。

而我們會成為她的爪牙，掃清一切不該出現在太陽底下的汙垢。

作為一個在潑剌區生活得足夠久，甚至可以被稱為“本地人”的安格，她對這群同類並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如果真有良善之人感恩於太陽的光輝，那麼人棄之地的某處將交易奉上。

一端為令人眷戀的平和，一端為向太陽奉上的忠誠。

公平公正，絕無逃避的可能。

“……很高興能聽到這些。”

銀杏樹所在的後方傳來了略微耳熟的聲音。坐在樹下的幾人側頭看去，一眼就看見了被機械人領到這兒的少年首領。

“安格女士。”

站在那兒的人身上有些狼狽，臉頰也被劃出了數道傷口。艾德羅朝著幾人露出勉強的微笑：“許久不見。鐘樓幫首領，艾德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安格：……

塔斯納：……

啵啵翁：……

最後一個人臉皮都抽動了一下，啵啵翁費解地和塔斯納嘀咕：“這傢伙怎麼回事？講話跟個貴族一樣。”

塔斯納眯起眼睛，目光從他還有跟在他身後的幾人上劃過，他皺眉神情忽然有些憂慮。

“艾德羅？”安格沒想到他也會來到這裡，在她的設想中作為鐘樓幫首領的艾德羅無論如何也不會淪落到投奔某個勢力的境地。

紫發的少年首領抿了下唇，微笑著試探開口：“我們的經歷說來話長……不過現在有件事我現在必須和伽不畲女士說明。請問，她在哪兒？”

“大人？”

安格探究地看著他，確定這位少年首領臉上緊張焦急的神情不作假後，她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伽不畲大人並沒有外出。但——”

她看了下週圍其他的同伴，大家都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捉摸不定的行蹤，現在都成了伽不畲大人的個人特色了。

而被這些人掛念著的伽不畲？

死亡礦坑大廳裡，髮色枯白的鼴鼠聞聲而動，它從背靠著牆壁的姿勢慢慢直起身，探頭看向不遠處直通地表的縫隙。

“唿——！”

被帶下來的技術官動作利落地從蘑菇上彈動而下，順利站在了地上。

她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那異於常人的身形和髮色。

雖然看著像是個人類，但技術官能夠清晰地看見對方並無唿吸起伏的胸口，以及那灰白色的眼瞳。

娜倫訝異地走上前，像是看到什麼稀罕物一樣，眼神愕然地望著低垂腦袋向下看的礦工。

“枯白的髮色和灰白的眼瞳，”技術官毫不見外地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嚇了鼴鼠先生一大跳。非人類下意識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娜倫：“典型的黑石症死亡狀態。”

她回過頭看向慢慢走近的金髮玩家，難以置通道：“你能讓這樣的人活過來？”

黑石在一千年前的閃米塞姆上，被金色幽靈稱為“技能點”。而在那個時代，這片土地上的居民並沒有患上任何和“黑石症”相似的病症。

金色幽靈甚至能隨意使用它。

在她消失之後，娜倫復刻了連通異空間的通道，卻有很多想象不到的異常出現。

先是星海里的黑洞變多，裂縫逐漸加大，蟲族有了更多捲土重來的機會。

其次是黑石的異常。

閃米塞姆滅國後，黑石埋葬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歷史。它像是一攤沸騰的沼澤，淤泥不斷向上咕湧，最終吞噬了這片土地，將閃米塞姆的人文歷史全部吞沒，汙染了土地、空氣、水流，將一切生命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