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那樣一位‘權貴’，”塔斯納回憶起自己印象裡的貴族，臉上嫌惡一閃而過，“就算她幫過我，我也只會給她一樣東西，那就是我的命。”

在貴族看來，低賤又卑微，毫無用處的潑剌區人的命。

“但是……”

塔斯納的眼前閃過那如太陽般的金色，他猶豫著開口，“伽不畲大人不一樣。”

“所以，除了性命，我願意付出更多一點的東西，”塔斯納自嘲似的低笑，“雖然對那群貴族來說沒什麼用，但或許大人需要呢。”

他的自由，他的尊嚴。就算金髮女人真的是從地獄而來的魔鬼，那麼塔斯納也會毫不猶豫地向魔鬼交付靈魂。

R醫生：“我以為……”

“嗯？”

“沒什麼。”醫生輕咳兩聲，隨後換了種語氣，用另一副塔斯納熟悉的表情看著他，“運氣真好啊塔斯納。竟然得到這樣一位尊貴女士的賞識，你這是什麼好運氣！”

塔斯納：……

“快說！你對那位女士笑了沒？”

塔斯納豆豆眼：“你還說呢……”

鬣狗簡單地講述了自己最開始遇見金髮女人時的事情，隨後一臉‘你的技巧一點也不好用’的表情看著他：“嘖。”

聽完全部事情的R醫生呆滯地看著他：“竟然是這樣……等等，你那什麼語氣！你剛剛是在‘嘖’對吧？嘖我對吧！？”

“作為醫生就應該多看看自己的耳朵。”

R醫生：“……你再笑一個，我看看哪裡出了問題。”

塔斯納也想知道。

他明明是按照R醫生教出來的樣子對著金髮女人笑的。

為什麼那次談判沒有成功——當然，他不是在遺憾，只是在覆盤。

於是鬣狗端端正正地坐在醫生的正對面，緊接著露出滿是嘲諷的笑容。

R醫生：……

“有問題嗎？”塔斯納誠懇地發問。

“沒、沒有。”年輕的醫生憋住了笑聲，一本正經地伸出大拇指，“完全沒有問題。這種表情一看就能得到貴族的青睞！”

——這種表情一看就能讓權貴對他產生不了興趣！

所以說那時候的金髮貴族放棄交易才是正常的！

而且誰會去賣自己的眼珠子啊混蛋鬣狗！

“但是不管怎麼樣，下次你和貴族交談的時候，別動不動就把自己賣出去……”

塔斯納：“你說得對。畢竟你的技巧完全沒有用處。”

R醫生：……

行吧。

“不過說回來，”他又好奇地問，“那位女士為什麼願意幫助你？”

塔斯納很乾脆：“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人的想法，”鬣狗說，“但是我足夠幸運，能在那一刻等到大人的到來。”

“如果不是伽不畲大人，我早就死在深汙染區了。”

R醫生若有所思，喃喃道：“這位尊貴的女士身上竟然帶著這麼多藥嗎？這得多少錢啊……”

不知道他說了哪個關鍵詞，塔斯納渾身一僵。

“嗯？”他看過來時，就發現原本面無表情的鬣狗臉上逐漸爬上一點絕望的神情，“你、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不……”塔斯納憋出了一個字，神情呆滯。

“我忘記把大人的披肩帶回來了……”

還是為了幫助他藉口離開宴會，交付給他的，那樣珍貴的白色絨毛披肩。

R醫生：……

雖然沒見過那個披肩，但如果是貴族身上的東西……

“你不賣命我都看不起你。”這次換R醫生拍拍他肩膀，憐憫道，“這得多少錢啊。”

“——噗。”

副駕駛上，正抱著小布袋子的安格聞聲側頭看去，就正好看見墨鏡下金髮僱主上揚的唇角。

似乎注意到了安格的目光，金髮僱主笑著解釋道：“那兩個人在後面聊得很有趣。安格要去後面聊聊天嗎？”

那兩個人？

鬣狗和醫生嗎？

安格搖了搖頭：“我想和您在一塊兒。”

“真可靠啊，安格。”金髮僱主笑著發出了和之前一樣的評價。

“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是要去哪裡吧？”

安格：“……我知道。”

“很危險哦？”

“嗯。”

“那也要跟著去？”

“嗯……您僱用了我。”

“但之前我說的只是導遊而已。現在替我把命交代進去也可以？”

“可以。”安格低頭看著自己懷裡一袋子的窩窩石，悶悶道，“如果您還需要我。”

其實，一直在潑剌區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也可以。

如果安格不曾遇見這樣耀眼的太陽。

旁邊傳來了一聲金髮僱主的輕笑。

隨著頭頂太陽的高升，不知道過了多久，紅黑色的皮卡終於到了深汙染區和中汙染區的交界地。

比起還能看見人行走和摸尋的中汙染區，這個遍地都是荒廢瓦礫和黑色土面的地方除了她們以外，空無一人。

不僅如此，安格透過玻璃還能看見潛藏在瓦礫廢墟和機械廢品裡的黑蛭。

在交界地，金髮僱主將車停下，安格緊跟她身後開門下車。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後，塔斯納拎著R醫生輕巧地從露天車廂上跳了下來。

沉悶。

這是R醫生第一次來到深汙染區後的第一感受。

空氣中微不可見的黑石粒子在一唿一吸中不動聲色地潛藏進人體的肺腑，壓抑著人的喉管唿吸。

他的臉色不太好，而另一邊，安格和塔斯納已經熟稔地將沙黃色的面紗罩在了臉上。

R醫生從口袋裡摸了摸，勉強找到一條土灰色的面巾，最後給自己綁成了劫匪的模樣。

三個面罩“劫匪”睜大了各自的眼睛，看向戴著墨鏡的金髮女人。

和敏感不適的潑剌區人相比，金髮女人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深汙染區的危險一樣自在從容。她衝著皮卡的駕駛室內招了招手：

“M-01。”

裡面，一個圓盤形的掃地機小心翼翼地避開玻璃從車窗擠出，隨後迅速飛到她身邊。

“主人。”

先前那樣一個高大威勐的機甲，如今變成這樣一副低調的樣子，R醫生瞠目結舌：“這、這是……之前的那個機甲？”

“嗯？”金髮貴族原本還在觀望遠處的視線收了回來，看了一眼驚訝的R醫生，又望向低調浮在空中的M-01，“M-01嗎？這是我的掃地機器人。”

R醫生：“掃、掃地機！？”

浮在空中的M-01沒有一點猶豫：“是的。我只是伽不畲主人的掃地機器人。”

“接下來我們要深入那個地方，”金髮貴族的手指向前方，“在到達礦坑之前，路上會有點小東西阻攔。不過不用擔心，這些東西M-01會清掃乾淨。”

小東西……是指那手臂粗的黑蛭嗎！？

在金髮貴族的身後，R醫生已經看見了不遠處的機械廢體上爬出的黑色生物體。他打了個激靈。

“但你們要習慣這些。”說著這句話的金髮女人摘下了臉上的墨鏡，回頭看向三人的目光柔和，她微笑道，“畢竟在下面，你們會碰見更多。”

那抹柔和眨眼間變成了冰冷的笑意。

R醫生瞬間僵住，下意識地去看另外兩位同伴的臉色。

但哪怕大半張臉都被面紗遮住，他也能看出這兩人對於金髮貴族的說法沒有任何異議，她們點了點頭。

R醫生：……難不成，我才是那個被排擠的人？？？

礦坑的所在地距離停車的地方並不遠，但這一路上的黑蛭簡直多得可怕。

險而又險地避開飛撲過來的黑蛭，年輕的醫生只覺得面巾都要被他臉上的冷汗浸溼。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無處不在的黑蛭沒有一條撲向那位走在最前面的金髮貴族。

M-01的清掃是一個原因，但R醫生看得分明——黑蛭就像是沒有察覺到前方還有一個人一樣，毫不猶豫地撲向他們三人。

或許因為金髮貴族先前說出的話，R醫生察覺到M-01那個掃地機器人偶爾會故意漏掉一兩條黑蛭給他們練手。

安格抽出的彎刀切掉了一條，隨後嫌惡地用刀挑開。塔斯納則是抽出了一把從夜曲酒店搶來的短刀，儘量在被攻擊範圍內解決掉對方。

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後，一行人終於到了金髮女人的目的地。

R醫生很難形容自己看見礦坑後那一瞬間的感受。

恢宏的巨坑，無數黑蛭圍繞在礦坑邊上，如飛蛾撲火一般從上跌落進無底的深淵。

黑石的氣味越發濃重，刺得人心口發痛，他們站在礦坑的邊緣，就像在仰觀神佛的螞蟻那般渺小。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到自己眼眶邊的溼潤，看見了抬起的右手在不自覺地顫動。

那是人類對自然最本能的敬畏。

“——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