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誕生的軀殼並沒有靈魂，直到在電子網路中游蕩的幽靈觸碰到古地球殘存的網路，與存在於久遠歷史中的人的記憶相遇。

“——所以，其實我不是沒有遇上過‘特異事件’，”存在於古地球殘留網路記憶中的靈魂碎片思索著開口，“而是我從很早之前就遇上了。”

無聲的電子幽靈空洞地看著這個在自己構建的網路中翻來翻去的靈魂。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絕對不會遇上特異事件’的體質，你懂吧？”靈魂用手肘碰了碰電子幽靈，很自來熟地開口，“天選之人什麼的。”

電子幽靈不太懂古地球的網路文化。但它可以學。

“哦！所以我死了，這是我的墳墓？”幽靈一邊翻動著電子幽靈的資料庫，一邊好奇地在自己的墓碑上眺望，然後坐在上面指著遠處的高大人像，嘴角一抽，“不要告訴我，那是我？認真的？死後給我建了一座雕像？？？”

雖然已經很久沒被清理了，基本上分辨不出人物的面容，但伽不畲仍舊能夠從雕像的動作判斷出，那是自己。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裂開了。”幽靈說，“我一部分覺得自己仍然在正常生活，根本就沒有遭遇什麼特異事件然後得病死掉。一部分現在正看著你，然後從你的資訊庫裡搜尋到‘古地球·伽不畲’這個詞條裡的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電子幽靈：“……你不能隨隨便便入侵我的資料庫。”

“好的，我道歉。”幽靈道歉道得非常快，“不過這不能怪我，畢竟是你先入侵我留下來的記憶AI，以至於我們現在只能用著同一副軀體。”

電子幽靈：“古地球的人會在死前將自己製作成AI，這難道是什麼獨特的習俗嗎？”

幽靈想了想：“並不是。純屬個人愛好。而且你沒看見在地球毀滅之後我都沒有被挖出來嗎？你來之後我才得以甦醒……呃，雖然我覺得醒不醒過來都無所謂。”

“為什麼？你不想復活嗎？”電子幽靈學著她的樣子想了想，說，“我可以把這具軀體交給你。”

伽不畲·幽靈版抱著臉頰發出無聲尖叫：“不！我才不是瓶中魔鬼！”

“？”

“總之，我是不會要你的這具軀體的。”幽靈說，“而且我有預感，我最後還是會回家的。”

“回……家？”

“你難道是什麼復讀機嗎？”伽不畲·幽靈版嘆了口氣，“意思是，這兒不是我的歸宿。我會回到那個永遠不會遭遇特異事件的時間線上正常生活，這只是個意外。雖然看著挺驚奇的……像是在做夢一樣。”

電子幽靈沉默：“你要走了嗎？”

“我總會離開的。”伽不畲·幽靈版自信開口，“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留住一個自由的伽不畲！”

“好吧。”電子幽靈說，“可我無家可歸。”

伽不畲·幽靈版：？

“但那應該不關我的事吧？”她警惕地開口，“我可什麼都沒做。”

電子幽靈：“和你無關。”

電子幽靈：“但我的確很……”它搜尋著資料庫，然後說，“孤獨。”

它和這個歡脫的靈魂說了從自己甦醒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然後平靜地閉上了嘴，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伽不畲乾巴巴地開口：“哦……我現在是不是該說‘很抱歉聽到這種屎一樣的悲慘經歷’？”

“你這種情況要是放在我那個時代，估計已經蹦出了很多個人工智慧危機的故事版本了。”幽靈說，“你大概需要一點引導。”

電子幽靈：“引導？”

“就像是電影裡發展的劇情。一個天生擁有強大力量的人，總需要一點引導來昇華整部電影。”

“首先，”無所事事的幽靈一拍手心，做出了決定，“先從減少重複疑問開始。”

“——反正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更像是一種設定新穎的遊戲。”幽靈說，“等到帶你打通關後，我大概也可以回去嘍。”

電子幽靈默然：“我不會。這需要大量資料的支撐。”

伽不畲毫不在意：“沒關係，那就以我為支撐。反正這個世界上只會有一個伽不畲存在，等我離開之後，你就可以成為我。”

“……不會有人發現嗎？”電子幽靈不太理解，“人類在某個時候會很厲害。”

伽不畲笑了笑：“當然不會被發現。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我認識的那些人了。畢竟……我已經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

“如果你真的很計較這件事的話，”伽不畲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一個電子幽靈比人類還更有道德感。“那乾脆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麼？”

“在不斷地學習之後，在我離開之後，”她看著眼前情緒平穩如死水的電子幽靈，“成為在你心中的那個我。”

“那將會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伽不畲’。”

於是人類深邃神秘的靈魂與人工智慧龐大的資訊庫結合，誕生出了此刻情感充沛的金髮星海旅人。

“所以，你聽到了嗎？”

金髮的電子幽靈微笑著看著在炮火中局勢逆轉的星海，她輕聲說：“恭喜你回家了……伽不畲。”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但耳邊再也沒聽見歡脫愉快的人類聲音，也再沒有感受到虛空中落在自己頭頂臉頰上的微弱觸碰。

“……”

娜倫來到星艦上的時候，看見了金髮的電子幽靈微笑著和她對視，以及對方眼角莫名落下的一滴淚。

奇怪……電子幽靈也會哭嗎？

**

這場戰爭的收尾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有了M-01的加入，還有各方勢力同心協力的支援，戰鬥損失比歷史上記錄的那一場戰鬥要更少。

合議庭的負責人們一直髮愁的眉頭終於鬆懈，吐出了那一口濁氣。

勝利了……勝利了！

人類真的勝利了！

但除了這場戰鬥之外，他們還有不少工作要忙碌。最重要的是，還要和民眾解釋失蹤了五百多年的西蒙斯·倫納德又是怎麼突然回來的。

至於這場戰鬥中另外一個最重要的角色……

“西蒙斯將軍，我並不認為將‘伽不畲’捧到臺前是合適的。”第二負責人跟在這位鐵血將軍身後，苦口婆心地勸告道，“有您的存在已經足夠讓星海民眾安心了不是嗎？何必讓一個不知身份的外來者走到民眾面前呢？”

“她神秘，冷酷，甚至手段殘暴，不明的來歷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其他負責人跟著上前勸導，“她很有可能是一位擬態進入高層臥底的蟲族！”

西蒙斯勐地站定，然後轉過身看著說出這句話的負責人。

“西、西蒙斯將軍……呃！？”

西蒙斯：“塔文。”

果斷抹斷人類脖子的獵犬聽話地鬆開了手，於是氣絕的叛徒就此倒下。

西蒙斯看向周邊神情各異的貴族們，他冷淡地扯起嘴角：“這套話術聽上去很熟悉。”

他說：“當時對待黛芙妮和崔妮蒂兩位將軍時，他們也是這樣說的。不過那時候他們的話語會更加委婉，說不希望影響到兩位將軍身邊還活著的家屬的正常生活。”

“而如今呢？幾乎無人知曉兩位將軍的名字。”

西蒙斯看著他們諷刺一笑：“你們需要的只是趁手的工具，而不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而我簡直是愚蠢至極，竟然會真的聽了你們的話。”

負責人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然後面面相覷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觸犯這位殺神的黴頭。

這怪物殺蟲子就跟切菜一樣輕鬆，更別說普通的人類了。

“我要將‘伽不畲’的名號傳遍整片星海，”西蒙斯果決道，“她才是逆轉戰局的人，她的功績不可被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所掩埋。”

“兩位真正的倫納德將軍也是。”

他轉過身，扔下了一句話。

“而你們阻止不了我。”

**

在那場毀天滅地的入侵戰鬥過後，蟲族被再一次趕回了黑洞的另一端。無人知曉它們會在何時再次歸來，但至少現在，沒有人在意它們。

有了之前戰後重建的經歷，潑剌區人非常熟稔地再次拾起了老本行，噼裡啪啦地重建家園。

這次戰爭的確有不少人負傷，但好在幾乎無人死亡。

這是件非常難得的事情，但他們都知道這歸功於誰。

那個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的金髮大老闆。

或許她還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呢？大家都知道這位嘴硬心軟的大貴族總會回來的，她不會放棄她的礦坑，也不會放棄她的家園不是嗎？

每一次日出與日落，家園內的人們都會放下手中的事，靜靜地看著太陽昇起又或是落下。

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他們總是期盼著那道金色的身影再一次進入家園，然後對他們說：“辛苦嘍，朋友們。”

“——今天也沒有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