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戰場上退役下來的熊，一個瞎了左眼的熊，一個滿身傷痕無法痊癒的熊……沒人會喜歡的。”

回到雪地鎮的路上，即便沒有人明說，但瓦列仍舊從人們那可憐、心痛的眼神中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殘廢獸人了。

一個瞎了左眼，就連右眼也渾濁不堪的殘廢熊，接下來的日子就只能靠回憶他曾在戰場上英勇的身姿來度日。

熊曾經是健康的，是受人喜歡的。

他為戰友擋過子彈，也帶著同伴義無反顧地衝鋒回擊敵人。熊曾經是那麼厲害，就連瓦列也喜歡那個時期的自己。

“福沃斯，”瓦列低聲道，“你說得沒錯。勇敢的獸就應該將機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可是，我已經不是那個曾經勇敢無畏計程車兵了。”

福沃斯皺起眉，他支起身體：“瓦列，我不是……”

“我知道你想幫我走出來。但，這是我的問題。”熊搖了搖頭，又伸手將躺在床上的狐狸按下去，“好好休息，福沃斯。”

熊從小馬紮上起身：“抱歉葉卡，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接下來這邊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葉卡張開嘴，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是說：“別去冰湖邊。”

“嗯。”瓦列點頭應下後，獨自一熊離開了安靜的醫療屋。

“這真是……”

葉卡頭疼地嘆氣，無奈看向床上無措的狐狸，“福沃斯。”

“我發誓我沒想這樣變成這樣的！”被叫名字的狐狸急得抓耳撓腮，“我、我是看瓦列對這件事太過糾結——我覺得那位女士不是這樣看重外貌的人！”

“我也覺得不是，”葉卡語鋒一轉，“可是我們都沒有問過她的想法。福沃斯，瓦列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

“……我知道了。”狐狸看著窗外消失不見的金色喃喃道，“我會道歉的。”

不論是瓦列，還是那位女士。

另一邊，跑到了小鎮農倉的瓦列熊終於放緩了腳步。

熊走在自己最喜歡的雪地上，空氣中清冽的雪味躥進了熊的鼻子裡。讓他打了個噴嚏，心情好了一些。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福沃斯的錯，作為晚了半年來的退役獸人，狐狸並不知道那半年的退役時間裡瓦列熊是什麼樣。

總不是現在這種好脾氣的熊樣。

或許在福沃斯眼中，瓦列這樣性格好脾氣好還細心的熊受人類同伴歡迎是理所當然的——但熊知道不是。

他只是放下了。

不再執著於那個曾經在戰場風光無限的幻影。

熊現在只是普通的熊。

如果蜂蜜女士想要領養一隻可愛的動物，甚至是一位獸人，那也絕不會是他。

福沃斯或許更得人類青睞，畢竟那漂亮的火紅色皮毛曾經引來過無數人的豔羨。

又或許是奧卡米那類的狼，強大颯爽，身體倍棒。

熊坐在溼漉漉的木頭上，支著下巴目光渙散地看著遠處。

安靜的田地裡沒人來，昨夜的落雪又為大地鋪了一層厚實的白棉被，遠處有幾隻鳥雀飛過，短暫地吸引了瓦列熊的目光。

總不可能是一個瞎熊。

總不可能是……

瓦列嘴筒子動了動，最後頗為委屈地垂下。

為什麼不可以是熊呢？

熊也可以用柔順劑，把皮毛變得像福沃斯那樣油光水滑。

熊攢攢錢，也能換上模擬機械眼，再練練胳膊腿，回到年輕時自己的模樣。

熊可以模仿曾經的自己——蜂蜜女士喜歡的樣子。

不是為了被領養……只是想告訴蜂蜜女士，

她喜歡的熊，哪怕退役後也仍然表現很好。

不想看到人類失望的眼神。

瓦列熊將腦袋塞進自己大大的熊掌中，委屈巴啦地想這世界上為什麼沒有時光機，這樣熊就可以給蜂蜜女士一個健康完美的年輕熊了。

想著想著，熊甚至想餓了，鼻子嗅到了像濃烈蜂蜜的甜香味。

“嗯？這裡好像有隻垂頭喪氣的小熊？讓我看看……”

有誰拍了拍瓦列熊低垂的腦袋，換來了熊下意識地抬頭。

半彎著腰的金髮女士笑眯眯地與呆滯的熊對視，她的懷裡還被抱著一大罐子散發著棕熊無法拒絕甜香的蜂蜜。

蜂蜜女士歪著腦袋，那雙像蜜一樣的金眸裡，瓦列熊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原來是鎮子裡最可靠的瓦列小熊啊。”

第五十章

寒冷的雪地鎮農倉門前， 坐在溼木頭上的瓦列熊呆愣地看著正彎腰與自己對視的金髮女士。

她的懷中還抱著棕白配色的一罐滿滿當當的蜂蜜，開啟的罐子口像是飄出了一隻無形的小手對著熊的鼻尖勾勾。

瓦列熊悲傷地感受到自己好像更餓了。

昨晚那對雪地鎮其他居民來說滿滿一碗的蘑菇湯，對一隻仍在壯年期的熊來說實在是不太夠。

於是寂靜的雪地上， 瓦列絕望地聽見了自己的肚子發出了不爭氣的咕咕聲。

他看見眼前的蜂蜜女士唇角上揚， 眼睛彎彎， 那一絲漂亮的金色隱藏在其中——就像是對著正餓肚子的熊露出了密封罐子裡的甜漿一樣。

吸引力十足。

“我……”

因為先天皮膚加成，瓦列的臉紅並沒有直接表現在他的臉上。只是那不斷顫動看上去快要起飛的熊耳朵昭示了熊的不安與尷尬。

“抱、抱歉，女士。”瓦列熊又低下了腦袋， 悶悶道，“我是來修理農倉的， 如果有什麼要緊的事……尤什卡鎮長在廣場中心……”

老天熊！你到底在說什麼， 瓦列！！

熊的頭埋得更低了， 看上去就像是想把腦袋塞進雪地裡進行短暫的冬眠。

身旁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小動靜，瓦列忍不住支起耳朵仔細搜尋這些聲響。

“瓦列。”

但沒等他多聽幾下， 身旁再度傳來了溫和且熟悉的聲音。

“你喜歡雪地鎮嗎？”

嗯？

“雖然這兩天看著很忙，但我有在好好觀察這個地方。”熊抬起頭， 看見了同樣坐在溼木頭上， 自己身邊的蜂蜜女士。

今天的雪地鎮出了大太陽，雖然深層的雪短時間無法消融，可當應該照在身上時仍然能讓人感受到幸福的溫暖。

太陽的暖光撒在身旁女士的金髮上，似乎為她添上了細碎的光點，讓她看上去更加明亮……但又不覺得刺眼，只感受到心安的幸福。

她收回溫和的目光，抬頭看向農田的上空。

碧藍的天空晴朗萬分， 只有在遠處偶爾能看見一點點飄來的薄雲。

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去看了雪地鎮的森林，白色的雪被蓋住了松林的枝葉，但是風吹過來的時候， 樹枝顫一顫就會拋下雪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後來我又看了福沃斯說的冰湖，被冰封的萊多那恩河下，銀魚仍在歡快遊動。”

“現在我來到了這裡。”

蜂蜜女士溫和地開口問他：“瓦列，你說這是雪地鎮的農倉？可這裡看著不像有建築存在的地方……你可以給我講講這裡原本的樣子嗎？”

那群捕獸隊的混蛋所過之地現在全都是片廢墟。

聽見蜂蜜女士的話，瓦列想了想，隨後用寬厚的熊掌拍了拍屁股下的溼木頭：“這是農倉的橫樑，”他又指了指身後，遠處被積雪埋住，只能看見一點點突出的木塊一角的空地，“那裡就是鎮子的農倉。”

“這裡，被積雪蓋住的地方是農田。不過現在被雪蓋住了，還沒來得及支這次的暖棚，種子也沒下種。”

“那邊，先前會插一個大家贊助裝扮起來的稻草人，但是上次的裝扮是福沃斯主導的，他用了很豔麗的紅黃色裝扮……結果反倒吸引來了不少烏鴉去啄稻草人。”

“豐收的季節，我們會開幾輛收割機來翻土收穫……我很喜歡土豆，也喜歡加了蜂蜜的黃油土豆。但去年滴了碩果劑的地裡，土豆的產量翻了好幾倍，鎮子裡的大家一連吃了好幾個月的土豆，都說再也不想種土豆了。”

熊說到最後，慢慢的話就越來越多了。

瓦列熊很高興地說著農田裡的事情，這是他退役回到雪地鎮後，自己找來的一份“事業”。

即便尤什卡當時並不贊同瓦列進行高強度的務農，但是葉卡和米紗卻很支援他的選擇。

熊在農田勞作的時候，有感覺自己在被需要。鎮子上的大家後來也慢慢習慣了一位喜歡在雪地裡散步，在田間有模有樣巡視的熊。

再也沒人拿瓦列的身體說事了。

等到熊終於停下了有些乾巴的嘴，蜂蜜女士又重複了最開始的問題：“瓦列，你喜歡雪地鎮嗎？”

這次瓦列沒有猶豫，熊很快點頭：“我很喜歡雪地鎮。”

“哪怕農田現在被毀壞成這個樣子，農倉也變成了一片廢墟，你也喜歡擁有這樣農倉農田的雪地鎮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