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這道身影消失，頭頂不斷降下的雷電終於有了平息的跡象。

教宗微微仰頭， 意猶未盡地望著上方逐漸散去的雷雲。

黑暗裡忽然就靜了下來，密集的雷雨毀滅了幾乎所有活著的存在， 耳邊轟鳴的雷聲消失， 這裡就成了極端安靜的所在。

教宗站在沒有聲音沒有光亮的地方，她身上原本潔白無垢的教袍現在留下了被雷電擊碎的痕跡， 教宗顫抖地伸手， 輕輕撫摸著衣袍破損的地方，感受著上面殘留的酥麻電流，感受著上面溫熱的溫度。

這是她所追隨的神明，剛剛出現過的證明。

久違的神蹟。

眼淚再次砸了下來， 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防水的衣服上濺開。

就在這時，一道煞風景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我們中計了。”

教宗聞言，遲疑了兩秒，才緩慢抬起頭，看向傳來聲音的地方。

那個方向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藍白條紋長褲的女人站在那裡，她的身後亮著一圈模煳的光暈，照亮了周圍。藉助著這抹微弱的光芒，能夠看到她微卷的短髮，蒼白的皮膚，還有插在她身體裡的各種儀器管子。

正是匆忙從實驗臺上跑出來的龔洚……分身之一。

“我們中計了。”龔洚一邊朝著教宗靠近，一邊重複說道 。

教宗恍然回神，剛剛滴落的眼淚無聲汽化，消失得無影無蹤，伴隨著眼淚消失，她臉上的狂熱也隨之消失，一眨眼，恢復了冷淡內斂的狀態。

她看了眼龔洚，沒有開口詢問細節，而是翻手做了一個特殊的手勢。

教宗的十指扣合，接著右手的小拇指伸直，違反人體構造地逆時針旋轉了一圈。

陡然間，以教宗為中心，周圍幾公里內出現了一個巨大且虛幻的古老時鐘，時鐘上的指標“噔”一聲，向後撥轉了一格。

龔洚站在原地沒動，身後卻分離出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虛影，這道虛影連連倒退，張開口，用倒轉的語序說了一句“我們中計了”。

黑暗中出現了倒放的虛幻影像。

一道道雷電從地面蜿蜒誕生，從逸散的形狀凝聚成了粗壯的閃電，從地面撲向天空，在雷雲中翻騰。

那道已經消散的身影也隨之重現，癒合潰散潰散癒合，接著這道身影的周圍出現了兩道空間裂縫，屬於教宗和龔洚的虛影倒退著走回裂縫之中，消失在黑暗。

場景繼續往前推進，又過了一分鐘，教宗終於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畫面。

她聽到小灰嘴裡念出了一串聽不懂的倒放饒舌。

她看到雷電從小灰的手心飛出去，一把灰燼恢復成了留有摺疊痕跡的紙張。

那張紙上有十分潦草醜陋的字跡。

那字跡剛在紙上浮現，古老時鐘的虛影便開始霍然崩塌。

“嘭”一聲。

教宗衣袖裡掉出一枚壞掉的懷錶，懷錶砸在地上，滾出許許多多的零件，徹底報廢了。

“林！狂！”

教宗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時間的力量？”龔洚打量著懷錶。

作為一名製作神學物品的工匠，她對這些東西充滿興趣，哪怕是現在生死攸關，她也要多嘴問這一句。

“不是。”教宗冷硬地說。

這只是一種場景回放的手段，和真正的時間異能有著極大的差距。如果是時間異能，那麼剛才出現在這裡的就不是場景虛影，而是真實的時間倒流。

場景雖然是虛幻的，但也是真實發生的。

教宗疲憊地垂下眼簾，遮住了自己琉璃做的眼珠，還有眼底埋藏的失落。

龔洚站在一旁，沒有給教宗平靜的時間，開口道：“白鳥偷走了我的分身，我不知道她……”

話說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按下了暫停鍵的錄音機一樣突兀地失去了聲音。

教宗抬起眼簾，看到僵直在原地的龔洚。

她的腦子掉線了。

“……”

教宗皺起了眉。

……

“蹭。”

小灰一個鯉魚打挺，從銀白色的實驗臺上勐的竄了起來。

“我還活著嗎我還活著嗎我還活著嗎？”小灰邊問，邊用手瘋狂地摸索著自己全身上下，從完好無損的臉蛋，到健碩有力的胸膛，再到筆挺修長的雙腿。

小灰用力抓了抓茂密的頭髮。

“耶斯！活著！”

小灰心有餘悸地長出了一口氣，出完這口氣，她又神經質地把手放在人中的位置，用力唿吸確定自己的鼻息。

這都是她還活著的寶貴證明。

“你的反應好誇張啊。”磕著瓜子的小白淡淡地說。

“老大派你做個秘密任務，你反應至於這麼誇張嗎？你又不會死又不會痛。哦，我忘了，這是老大第一次對你賦予重任吧……沒有工作經驗的人是這樣的，大驚小怪。”

小灰用“你什麼都不懂”的眼神回敬了小白。

她敢發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刺激的任務了。

“偉大的神蹟。”一旁的研究員符合刻板印象地拍著桌子怒吼，盯著小灰讚賞地喊道，“這是偉大的神蹟啊！短短幾分鐘，你就從半顆心臟重新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這就是S級的【治癒】異能嗎？”

研究員語無倫次，“你現在在哪裡就業？醫院？不不不，大材小用！我要向杜市長，不，我要親自去找白鳥市長，請她批准，讓你來我們研究院配合實、實習！”

“同樣的臺詞，我也聽過。”小白翻了個白眼。

“已經過去幾分鐘了？”小灰從研究員的話裡提取到了關鍵的資訊點。

“是的，你從半顆心臟恢復成現在這個樣子，一共用了三分二十四秒！”研究員手舞足蹈地說。

這麼久？！

小灰吃了一驚，她大步朝著窗戶走去，透過玻璃窗往外看。

研究院的樓層不低，小灰看到了一片安寧的同洲市，這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所有人都井井有條地做著自己的事，沒有絲毫異樣。

“這……”小灰眼神變了又變。

小白走到小灰身後，隱秘地掐了她一把，暗示她不要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放心吧，你已經回到同洲市了。”小白意味深長地說著。

同一時間，小白的分身們正在同洲市的邊緣地區巡邏。

這些分身穿著定製的制服，身上攜帶著林狂從教會搜刮來的神學物品，奢侈地武裝到了牙齒。

小白們凶神惡煞地在城市邊緣巡邏，並且不允許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靠近。

因為在小白的身後，在眾人沒有察覺到的地方，無形的牆壁霍然豎立，包圍著整個同洲市，將這裡與外界徹底隔絕，成為了獨立的所在。

這裡不是真正的同洲市。

真正的同洲市土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六個冷凍艙。

艙內是十六個長著一模一樣臉龐的龔洚。

龔洚們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

其實幾分鐘之前她們就該醒來的，可黑暗中降下的神蹟，不僅奪去了教宗的注意力，也奪去了龔洚的注意。因此直到此刻，直到林狂搬走了十六個分身，龔洚的意識才姍姍來遲地在這些分身上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