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司青顏再醒過來時,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像是被重物擊打過一樣。
房間裡只有鐘擺聲,非常規律,每一次擺動間停頓的時間都一樣。
“咕咕——”類似鳥鳴的叫聲響起。
“哎,修好了。”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語氣中難掩欣喜。
“林媽,幫我看著三少爺,要是他醒了,就喂些溫水,我去宋家還鍾,得了賞錢就能請送三少爺去洋醫生那裡看病了。”
老人咳嗽兩聲,嘆了口氣,腳步聲一高一低,似乎腿腳有問題,鐘擺聲越來越遠,應該是走遠了。
“昏了三天,到底能不能醒過來……”
一個女人快步走來,等她走到床邊,才發現床上那個少年已經醒了,一雙眼睛清亮而有神,像要照破世間所有汙穢惡濁一樣。
“三少爺醒了!三少爺醒了!”
她陡然高興起來,聲音也放大了無數倍,外頭那個老人聽見她喊的話,又慌慌張張跑回來。
“三少爺!”
司青顏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輕輕碰了碰頭上最痛的地方,吸了口氣。
好大一個包。
“少爺醒了就好,我去給您煎藥,唐大夫說您要是醒了,就要喝上一個月的藥,還要定時去醫館針灸。”
那是一個非常老的老人。
八十,九十……司青顏一時猜不出他的年紀。
他頭髮全白了,整個人乾癟的像個老橘子皮,又瘦又硬,精神頭倒還不錯,全身上下,就那雙眼睛最亮。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司青顏這話倒是沒錯,原主一丁點記憶都沒留,怕是在他來之前就乘鶴西去了。
“您……您醒過來就很好了,想不起來就重新學。”
老人眼中閃過些淚光,身形佝僂得厲害,仍然以一種和藹而勸慰的語氣在與司青顏說話。
“好。”司青顏半靠在床邊的軟枕上。
這是一間光線明亮的房間,雕花木窗開著,露出院子裡用水缸種的一大叢美人蕉。此時花正開著,顏色非常鮮亮。
床頭有一張木桌,堆了些線裝書,還放著一個帶昏黃玻璃罩的油燈。
這位老人身上穿了件打滿補丁的長袍,每個補丁針腳都很細密,有的甚至補丁疊補丁,但是很乾淨。腳上一雙草鞋,露出枯瘦的小腿,皮包骨頭般的腳掌。
這個世界,和前兩個世界應該很不一樣。
見司青顏看那桌子上的書,老人便躬身取了一本放在司青顏手裡。
司青顏仍然直勾勾盯著那邊看,老人不由得笑了,像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孫子。
“三少爺,您還病著呢,咱不急著看書,等您好了再慢慢看,先只看一本。”
老人哄孩子似的,語氣很溫和。
“嗯。”
司青顏也覺得頭昏昏沉沉,接過老人遞來的書,就那麼靠著看。
開篇是一篇《勸學》,全是繁體字。
原主倒是把姓名寫上去了,工工整整三個字,司青顏。字是一手漂亮的館閣體,但是過於規矩,不肯把哪一橫寫長一點,每一筆都像是用來示範的模範標準。
原主作的標註不多,看來對這篇輕車熟路,後續又有幾篇,依然是文言文,或是七言律詩、五言絕句。
只有一首李清照的《夏日絕句》,下面多寫了幾句批註。
“願以微薄之力,綿延國祚。”這是館閣體。
“大廈將傾,我輩當改天換日。”這是另一位寫的,用的是紅墨水,看來是師長。
“君子立世,需知天地君親師。”這又是館閣體。
“勉之。”這是師長的回復。怎麼看,這兩個字都蔫巴巴的,透露出一種心灰意冷、無可救藥的語氣。和這孩子說不通,其實,這頂上的君沒得救了,本來每個人頭頂上就不該坐一個君。
司青顏只翻完一本書,就差不多摸出了原主的性格。努力而古板,嚴肅而忠直。從一些細節上能看出,此時正值朝代更替,且是一場漫長慘痛的更替。原主這種性格,要比旁人更痛苦一些。被社會棒打狗頭,或許能清醒得更快。
翻完那本書,司青顏喝了邊上放著的那碗溫熱的中藥,一口氣喝完倒不覺得什麼,就是後勁有些大,苦澀極了,在胃裡翻滾,唿出來的氣都有點層次複雜的藥香。
喝完這碗,司青顏便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倒是忘了讓三少爺喝碗白粥……”睡著前還聽見那老人這樣說。
“家裡的米沒有多少了……”這是林媽的聲音。
原來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司青顏這樣想著,一挨著枕頭,就跌入了夢鄉。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再沒聽見那個鐘擺的聲音,而是竹枝在石板上劃過的、很有節奏感的“沙沙”。
司青顏一推開窗,就看見那老人正躬身抱著一把大竹掃帚,費力掃地,如今是盛夏,又沒有養家禽,院子裡很乾淨,沒幾片葉子。
“習慣了,每天不掃兩回,像是缺了什麼一樣。”
他呵呵一笑,把剩下的掃完時,天也徹底亮了。
或許是昨天喝的藥有效,今天司青顏覺得腦袋好了很多,雖然那裡還是一抽一抽的疼。
早餐是清粥配醬菜。
細白的瓷碗裡盛著清亮的粥,醬菜切得整齊漂亮,司青顏嚐了一口,醬蘿蔔脆而爽口,十分開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