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7頁
那邊很安全吧?
可那邊是去世的人才住的地方。
她不信她死了,但她捨不得停下對公寓的觀察。
她看到開晴,被大家所喜歡的開晴、被大家所信任的開晴,也將自己的後背託付給大家的開晴。
好羨慕,好嫉妒。
這是不存惡意的嫉妒,但她也想成為開晴這樣的人。
開晴生前肯定過得很好吧。
如果她看到她的過去,她能理解她的性格嗎?
如果她是她,她還能像現在這樣嗎?如果她可以,那她可以嗎?
可真的要讓開晴看到她的過去嗎?
公英覺得有兩隻來自不同方向的手用力地扯著她,要將她扯成兩半了。
一方面,她想要被開晴理解,所以想向開晴展示她的過去。
另一方面,她覺得她是還沒社會化完全的人,她有著極強的排他感、極強的領地意識。
正如她不想讓任何人進她的房間,誰踏進她都覺得房間的安寧會被破壞掉。
同理,她也不想將自己完完全全地攤開來,任別人閱讀。
而且,她能根據她現在的狀態和大門說明的解釋,推斷出她生前過得不幸福。
不幸福的過往要展示給別人看,想到這個,公英便渾身難受。
現在的她,就像學校體檢測量身高體重要脫掉鞋子時,班上唯一一個襪子上破了個洞的學生,她拼命地將腳蜷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這個破洞,低著頭,分明看不到別人的眼睛,卻覺得大家都盯著她的腳看。
“沒關係,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沒事的。”開晴拍拍公英的肩膀,說。
若不是小黑小白說這能加深與大家的聯絡,能更好地修補她的靈魂,再加上此前沒試過不進亮紅燈的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話,她確實不想這樣知道大家的過去。
她更希望的是,大家舒舒服服地坐一起聊天時,願意說起過往的就說兩句,不願意說的就不說。
“我、我考慮考慮。”公英說。
說完,她轉身回房,房間是她一切動力的源泉,她幾乎是慌亂地逃回房間,用房間來庇護自己。
比起剛才公英進房,這一次更讓開晴擔憂。
公英一進去,房間便亮起了紅燈。
開晴靠在牆上,長長地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是說完成請求就解開執念了嗎?可她看公英的樣子,哪裡像釋懷的模樣。
公英的過去到底有什麼呢?開晴想。
想著想著,她鼻子有點癢癢的。
開晴捏捏發癢的鼻子,發現501的門縫底下湧出好多好多的蒲公英。
小小的、毛毛的蒲公英順著若有若無的風飄揚著,飄到屋內、飄到窗外,飄到土地上的便趕忙將身體扎進泥土裡,用大地的營養滋潤自己,飄到作物上的便耐心等待著,等著下一陣風,將它們送往更適合生長的地方。
蒲公英渺小而又堅韌。
可是……開晴走到501旁邊,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著要不要用力壓下。
可是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蒲公英?
公英回到房間裡。
她的房間很小,57平的小戶型,一推門就能看到房間的全貌。
沒有沙發,但有一張舒服的床,沒有餐桌,但有一張足夠寬敞、能用來吃飯看書的書桌,沒有雙開門的大冰櫃,可小小的矮矮的冰箱也足夠她一個人用了。
冰箱上放了一張照片,裡頭是一隻貓,貓的毛髮枯燥粗糙,眼神也渾濁,是一隻老貓。
公英出神地看著老貓。
大門說明說,房間是心靈世界。
這是她的心靈打造出來的房間,這隻貓對她很重要,即便腦袋忘記了這隻貓,她的心還替她記著。
這隻貓是她養的貓嗎?
她都已經死了,誰來照顧貓呢?
還是說這隻老貓比她還早就去世,早早便去往輪迴了呢?
輪迴。
想到這兩個字,公英就想起自己來。
按著大門說明上的說法,但凡她在白霧裡再耽誤多幾天,便會強制送去輪迴。
雖不記得過往,但一想到要變成一個毫無抵抗之力,只能順從一切的嬰兒開始重新生活,公英的內心就湧上強烈的抗拒與排斥。
她不想輪迴,一旦輪迴,誰知道她會投身在怎樣的家庭呢?
她只想過好現在的日子,現在的生活,用自己取的名字,在自己佈置的房間裡。
自己取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嗎?
突然蹦出來的這句話讓公英感到恍惚。
那她原本叫什麼名字?
她腦袋像一團漿煳,她嘗試從漿煳裡打撈一些對她而言重要的事情。
斧頭再次出現,這次還帶著針,一錘一錘、一針一針,密密麻麻地擊打著試圖回想的她。
有執念的人才會來到公寓,她有執念嗎?應該沒有吧。
她覺得她沒有執念,即便有執念,她也早早戰勝了所有能讓她形成執念的東西。
她剖析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她覺得,她頂多是有點不甘心而已。
對自己總是不坦誠的不甘心,知道自己死了卻不願接受;想住進來又總覺得她不會碰上天掉餡餅的好事,還有好多好多的不甘心。
也許是請求實現的原因,或者是她看到老貓時對老貓由衷的擔憂,又可能是她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執念,一把鑰匙開啟了上鎖的記憶。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