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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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已經兀自說起了待遇,說是讀書人只要能為店裡抄一——抄書的工具都由店鋪提供——就可以拿走一套筆墨紙硯。那紙足夠讀書人用上一個月的。而且讀書人抄書期間還能住在鋪子裡,鋪子後面有幾件空房,面積是不大,但如果讀書人暫時沒找到落腳處,只當臨時住一住,那麼條件也算不得差了,關鍵是店鋪不收錢啊!
宋書生眼神一動。
讀書人都是愛面子的。哪怕有些讀書人心裡頭五毒俱全,私底下蠅營狗苟,但對外表現出來的都是風光霽月的樣子。所以店家如此貼補讀書人,其實並不會虧進去多少,因為不至於有讀書人舍了麵皮、使勁佔這個便宜。但話又說回來,如果真有讀書人靠著抄書一直住店裡,說明他真是走投無路了,那店家這麼做無疑是雪中送炭。
關鍵是書鋪處處都沒有提錢,說起來嘛還是讀書人憑抄書給自己掙來的福利。
連讀書人的自尊心都照顧到了。
如果書鋪背後的主子是個不差錢的,根本不指望書鋪賺錢,那麼靠著這個貼補讀書人的方法,悄無聲息地就能贏得不少窮苦書生的好感。而在一百個窮苦書生裡,只要有一個人能透過科舉爬上高位且始終心懷感恩,那書鋪主子就都算沒白費功夫。
宋書生佯裝好奇地問:“敢問抄得是什麼書?”
掌櫃道:“最近主要都是農書。”
怕宋書生這樣正經的讀書人看不起農書,掌櫃連忙解釋:“主要是我們主子有位好友,打算在莊子上辦一個能教窮苦人技藝的學堂,這是做善事啊。書裡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抄的這些個農書會免費送去技堂,只要能幫上窮苦人,哪怕叫地裡多出產一口糧食,叫窮苦人家的老人孩子多吃一口,也是大善啊!”
這話要是叫一個單純書生聽去,人可不得擼起袖子使勁抄書去了?
宋書生偏還知道技堂。
這不是安信侯太夫人弄出來的嗎?那書鋪的主子又是誰?
太夫人尚在守孝,沒聽說她出來交際,但似乎人脈路子已經鋪陳開了?
宋書生對安信侯太夫人越發有信心。他壓下心裡的種種想法,道:“既如此,那我肯定要幫著抄一本。不過,我近來家裡還有事,想拿回家去抄,不知道行不行?”
掌櫃忙說可以。他表示,他們和宋書生都已經這麼熟了,無需押金之類的,宋書生直接把抄書用的筆墨紙硯拿走就是。甚至掌櫃還直接把抄書的報酬都提前給了。
提前給報酬,固然會存在逃單的風險,但對於讀書人來說,卻非常熨帖。
宋書生這次來莊袁街本就是為了添置筆墨紙硯,這下不用自己買了。
等他回到家,舅舅舅母政難得地和一個常來攤子上買豆腐的老主顧閒聊。他走過去聽了一會兒。那老主顧說:“我在後巷住了這麼些年,真沒想到那一家子能吐錢!”
舅舅怕宋書生聽不懂,還幫著解釋:“就是孫娘子的婆家。”
孫娘子就是那個死了丈夫後被婆家趕出門的寡婦,她女兒靠著自己琢磨,會染一種顏色的布料,被宋書生推薦給安信侯府了。
據老客說,孫娘子那喪盡天良的夫家大哥竟然找過來了!
“城門上不是貼著告示麼,謀害寡婦者,當抄家滅族。當年孫娘子丈夫剛死,她夫家大哥就聯合她公婆,怪她沒給夫家生下兒子,直接把她家佔了,把她們母女趕出門去。現在她夫家大哥看到告示怕了,把當年的家財摺合成銀票,非要孫娘子收下。孫娘子本來不打算收的,還是她家姑娘機靈,直接搶過銀票塞她手裡了。”老客說。
用小姑娘的話來說,這本來就是她們母女該得的。孫娘子是心裡有恨,不想原諒婆家人。但也沒說收了銀票就原諒他們啊,銀票確實是收了,心裡還繼續恨著唄。
“要我說,那一家子還是沒安好心,知道她們只母女兩人,非要大張旗鼓地跑來送銀票,銀子嘛其實沒多少,但這要是招了歹人的眼……”舅舅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老客說:“幸好孫娘子還有遠親能投奔,她們已經投奔遠親去了。”
其實是提前住到五溪鋪的莊子上去了。
宋書生很喜歡看到舅舅這一副鮮活的樣子,這意味著舅舅在“走出去”。
他心裡倒是十分清楚,其實城門口的告示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老客的話中存在不少謬誤。許多百姓對朝廷告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有時就連“其一”也都理解得不正確,這倒不是說百姓蠢,只因為他們見識有限,自小也沒學過什麼大道理。
如果百姓們能自己看得懂告示而不需要他人轉述,他們能擁有穩定的獲得訊息的渠道,他們能有機會學一學很多其實不難的道理,他們就不會時常聽風就是雨了。
但有時錯了錯了,也能有好的結果。孫娘子母女不就收到賠償了嗎?
單說告示上強制守寡、逼死寡婦的現象,其實這種情況最為嚴重的,是在那種宗族力量非常強大的地方,尤其是一個姓氏聚居的,有時候所有人都是“共犯”,連官府都奈何不了他們。帶著捕快打過去,宗族裡的年輕人能扛著鋤頭打回來。當然,要是官府發了狠整治亂象,直接與當地武官申請,靠著軍隊肯定能把他們鐵血鎮壓了。
想不流一滴血就把一個新政策推行到底,幾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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