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2頁
無論說什麼,都會顯得自己很淺薄。
如果恭維的物件是男人,他們本來就看不起女人,這樣的淺薄彷彿就在他們的意料之中,說不得反而激起他們的憐愛,就像是憐愛那些懵懂無知的貓貓狗狗一樣。
而當恭維的物件換作女人……唉,只盼女主人能大度寬容些,拿她們的淺薄當個笑話,笑一笑也就過去了。被笑話是習以為常的,她們甚至不會因此自慚形穢了。
此時,太夫人與其他人聊縣官如何當,芳姑娘和酒姑娘都是聽不懂的。但一邊美容一邊聊天的模式,讓她們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不懂,不用在他人的注視中不懂裝懂,不用對上太夫人的視線,然後哪怕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卻硬要憋一句出來。
她們只需要安靜聽著,這就可以了。
玉姨娘也在安靜地聽著。她此時的心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震撼的。
為什麼太夫人可以坦然地說出“如果我是當地的縣令”這樣的話來?
是,也許街頭巷子裡一個平平無奇的老嬤看到了不法事,也會說一句“如果我是當官的,我就把這些人全都拉走砍頭”。但這種假設其實很“虛”,是屬於那種“我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當官,我就只是這麼說說而已”的程度,透著一股其實她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憤懣。
太夫人並不是這樣的。
她雖然也是在做假設,但她的假設卻非常具體,就好像她真有可能成為一個縣令,就好像她成為一個縣令後真能把地方治理好,就好像她不會被世俗規矩限制住。
玉姨娘相信就連很多死讀書的窮秀才,他們都不一定能有太夫人的這份自信。
那太夫人為何這麼自信?
“是因為逃災的時候,家裡沒有了主事的男人,所以女人拿事拿習慣了。”玉姨娘在心裡說,“當女人拿事拿習慣了,她就知道其實男人也沒什麼厲害的,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樣能做,甚至做得比他們還要好。可見,一個家裡沒有男人會更好。”
玉姨娘又想:“沒了男人指手畫腳,女人就立起來了。女人立起來了,制定規矩的就變成了女人。如果先侯爺還活著,太夫人如何能把我們這些人叫過來,然後妻妾不分地躺這裡美容呢?”
玉姨娘其實並不討厭先侯爺。
比起她接觸過的大多數男人,先侯爺至少不是道貌岸然的那類人。而且她如今棲身的安信侯府到底還是先侯爺拼了命掙來的家業。她在亂世裡也得了先侯爺庇佑。
但此時聽著太夫人與其他人的侃侃而談,她就覺得先侯爺去了也挺好。
啊,這麼想真是有點對不住先侯爺呢。
“如果先侯爺要怪罪,就怪我那些個已經死掉的親爹親哥哥親弟弟們吧!是他們不修福德,叫我成了現在這個目無尊長、數典忘祖、倒行逆施樣子。”玉姨娘頗為無所謂地想,“為什麼亂世裡不死掉更多的男人呢,要是這個世界由女人做主就好了。”
每次想到自己親爹,玉姨娘都覺得要吐了。
這不是一句形容,而是她真的生理上覺得要吐了。
還好他們都死了,而她還活著。
正所謂禍害遺千年,她不僅活著,還將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她要活個夠本!
玉姨娘在人前總裝作沒事人一樣,金寶珠甚至覺得她溫柔又體貼,但誰都不知道玉姨娘會隔三差五做噩夢。夢裡,她親爹化身成了惡鬼,拿著刀要將她千刀萬剮。
你們要殺我?
我偏要活!
“活著”彷彿已經成為玉姨娘的執念。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玉姨娘都覺得自己是在為活而活。她曾經的家世、學識、教養統統變成了不重要的東西,重要的只有活著。
這樣的心理自然不為任何人所知。如果萬商知道了,在現代的話,她肯定會勸玉姨娘去看心理醫生。而在這個沒有心理醫生和心理學的時代,如果玉姨娘不努力從噩夢中掙脫出來,那麼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她就會變成別人口中的——
“好好一個人,突然就瘋了。”
叫人覺得慶幸的是,玉姨娘其實一直都在努力自救。
縣官模擬遊戲已經推進了大半,好似真有那麼一個縣,在太夫人她們的經營下蒸蒸日上。芳姑娘和酒姑娘半懂不懂的,只覺得厲害。玉姨娘倒是全部聽懂了,她甚至還在心裡參與了一下,比如太夫人說召集縣裡二三十歲的婦人一起種梨樹,玉姨娘說與其找二三十歲的,其實不如找那種十歲以下和三十歲往上的,她還能說出原因。
但玉姨娘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任何聲音,就好像有什麼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縣官模擬遊戲還沒有玩完,美容活動卻已經接近尾聲。
雲夫人不知道和太夫人聊到什麼,笑著調侃了一句要吃大戶。
太夫人就說:“大戶該找寶珠和蕾兒,她們從年前就開始幫我做事,一直幫到現在,我都是按照外頭請師爺的待遇給她們的,所以她們賺了不少,絕對是大戶了。”
提一嘴這個主要是為了引出下面的話題。太夫人看向芳姑娘、酒姑娘她們,笑著打趣說:“你們也是啊,有什麼本事都別藏著哦,可勁使出來。我也不虧待你們。”
芳姑娘剛從美容椅上坐起來,還沒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就被太夫人說了這樣一句。過去的經歷告訴她,千萬不要把上位者的客氣當成是真客氣,不要把他們的善意當成是真善意。但剛剛美容時,太夫人與金姨娘、木姨娘他們聊天,氣氛實在太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