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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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鈺寫到最後幾行時,外人忽然來了幾個人。他們四下張望,見到宋鈺後,迅速圍了過來。其中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走到宋鈺面前,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錯眼地打量著宋鈺,嘴裡大喊:“老天有眼啊,真的是孫少爺!我們找到孫少爺了!”
宋鈺茫然地看著他們。
他心裡卻非常冷靜。因為這一幕就是他和苟太監商量後,苟太監安排的。
宋鈺的真實身世已經查出來了,母親確實就是前朝那位宋舟大人的女兒。宋家被抄家後,女眷充入教坊,母親因此流落到了教坊中。而他的生父名叫北堂信,是北堂家族的嫡枝。北堂信的髮妻於前年病故,一年前剛迎娶司馬家的一位姑娘為繼室。
北堂又被稱之為留山北堂,祖籍留山。
留山一面臨海,可以曬鹽,哪怕歷屆朝廷一直想要把鹽的買賣收為國有,但卻攔不住世家自曬自用。可名義上是自曬自用,其實都知道北堂肯定有渠道往外賣鹽。
更可怕的是留山當地還有一座金礦。是的!金礦!
說別人富可敵國,可能只是一句形容。
說北堂富可敵國,這就是一句大實話。
南濟民北秋蘊中的濟民學院,背後便有北堂的操控。
按照苟太監的意思——其實這肯定就是皇上的意思——如果給宋鈺一個和宋舟大人無關的假身份,那宋鈺就沒法繼承宋舟現在的名望了。而如果直接承認了宋鈺是宋家女所生,那北堂那邊肯定有所警惕,猜到他可能是自家血脈。不如就半真半假。
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是宋舟年輕時的書童,後來被放了籍,回鄉下娶妻生子了。宋家被抄家滅族時,這樣一個早就被放籍的僕從沒有受到影響。這次為了讓宋鈺的身份合理化,苟太監硬是把他找了出來。而這人雖然放了籍,但還是十分忠心。
老者年幼時被主家賜姓,也姓宋,暫且稱唿他為宋老伯。
宋老伯心裡也知道了宋鈺的真實身份,知道這其實是老主子的外孫。但為了宋鈺的安全,他願意配合地說一點謊。老主子如今只有這一條血脈了,得平安順遂啊!
他當著宋鈺的面痛哭流涕,真不是演的,而是真心覺得老天終於長了一回眼。
見有熱鬧可看,大堂裡所有人的視線都圍了過來。
說書人也不說書了。
宋老伯的聲音激動而嘶啞,嘴裡說出來的話卻非常有邏輯。
他說宋鈺是宋舟的孫子。宋鈺的父親是宋舟幼子。宋鈺的母親當年被忠僕替換身份,忠僕沒入教坊,當晚就自盡被埋去亂墳崗,這樣便沒人知道她們做了假。宋鈺母親得以藏起來產子。結果生下孩子沒多久,她們被暫住地的鄰居質疑身份,鄰居竟然報了官。無奈之下,他們只好把孩子放到了宋鈺的舅舅舅母門前,瞧著他被收養。
宋鈺震驚道:“這……這樣的大事……可有什麼證據?”
“有的有的!先不說孫少爺您的長相和老主子有幾分相似,我絕無可能認錯。當年你被你現在的舅舅舅母收養時,包裹你的那個襁褓內側繡了一個宋字。除此以外,你的襁褓裡還被塞了一塊玉佩,是你生父之物,是每一位宋家人週歲後都會有的。”
宋鈺就從衣服裡掏出一塊玉佩,喃喃道:“難怪舅舅叫我自小戴著它不要離身。”
其實襁褓也好,玉佩也好,都是臨時造出來的道具。
當年並沒有這些東西。
但現在忠僕宋老伯說有,那就是有!
宋老伯湊近了看玉佩,大聲地說:“對對對,就是這塊!”
如果未來宋鈺想要對外公佈真正的身世,也可以說襁褓上的宋是母親的姓氏,玉佩則是母親的。因為宋老伯已經放出話,每個宋家人都有玉佩。所以也能圓回來。
宋老伯朝身後看去。他的兒孫中立刻有人迎上來,其中一人抱著黑色包裹。解開外頭的那層布,裡頭赫然是宋舟大人的牌位,宋老伯看著牌位又大哭起來:“老爺您瞧瞧啊,我們找到孫少爺了。孫少爺還活著!我們日後一定會好好照料孫少爺!”
然後又有一人站出來,竟然是京城衙門裡管戶籍的官員。官員說了一番話,大意是自從宋大人被平反的訊息傳開,住在鄉下的宋老伯聽見後,就主動找上了衙門。
這位官員表示他們已經多方核實過,宋鈺確實是那位宋大人的親孫子。
他說:“既然是忠臣之後,咱們現在就去衙門裡把戶籍改了吧。”
宋鈺被推著往外走。他忽然驚唿一聲:“等一下!我的駢文!還有最後兩句沒寫完,寫完了就跟你們走。”說著他回到桌前,把自己為太夫人萬商所做的駢文寫完。
然後,他看向被他拉來吃飯的好友們,他們一個個正目瞪口呆。宋鈺道歉說:“我現在心情複雜得很,今日就先失禮了,只能改日再約。”又找了店小二說要結帳。
關鍵時刻,金胖這個腦子裡充滿生意經的人扭著肥胖但靈活的身姿衝了出來,像看財神爺一樣地看著宋鈺,大聲且自豪地說:“我們不收錢!既然是忠臣之後,今天這頓,我金胖請了!你非要給錢,不說我不答應,就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答應。”
被金胖一吆喝,大堂裡所有的客人喊著:“對,不答應!”
這個時候也不好和老闆再三推拒,宋鈺謝過金胖,又繞著圈地鞠躬謝過大堂裡的所有人,然後才跟著宋老伯一行人離開。看著他的背影,大堂裡驟然安靜了下來。而等宋鈺的背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後,大堂裡再又忽然爆發出了更高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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