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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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算是有了方向,不是嗎?
從這一天開始,丁縣令就忙碌了起來。
詹權也忙。
丁縣令在南澤縣召集了好些種田的好手,打算一起研究怎麼在山坡上造梯田,使得南澤縣未來能擁有更多的可以種植水稻的水田;詹權則帶人在暗中引導著輿論。
他們都有美好的未來。
京城。
家境貧寒的書生們依然能在匾額上鑲了一隻白兔子的書鋪裡找到抄書的工作。
農書到底是有限的,抄了夠給技堂上課用的,暫時就不用抄了。書生們現在抄的是一本《常見草藥集》,每一頁介紹了一種常見的能在山上找到的草藥,圖佔了大半頁。若論文采,這個草藥集沒有任何文采可言,通篇都是大白話,介紹某草藥叫什麼,能治療什麼病,一般長在山裡的什麼地方,什麼季節採摘,摘了之後怎麼處理。
這些貧寒書生裡有和宋鈺交好的,正打算往工部使勁,大概是看多了類似的書籍,這些日子變得越發務實了。有一個書生就說:“這書應當不是給我們這樣的人看的,而是給目不識丁的百姓看的。百姓拿到了這樣的書,能真的去山裡採到藥材。”
一個村子裡,只要有一個人能粗淺地認識幾個字,他們就能讀懂這個書了,然後再把書裡的內容教給村裡的其他人,其他人按照書上的圖,就能去山裡摘草藥了。
很多問題,以前意識不到也就罷了;一旦意識到,就會覺得哪哪兒都不對。
他們之前抄的農書,教人怎麼種田的,其實那書就寫得很符合讀書人的閱讀習慣。真正看得懂這些書的人,比如他們這些書生,輕易不會去種田,哪怕日後去當了縣令,應該也想不到要帶著百姓漚肥撒種。而需要這些書的人,他們根本看不懂書。
所以,這類書就應該寫得和《常見藥草集》一樣,才是對的啊!
為什麼以前人們意識到不到這一點呢?
因為寫書的看書的人心裡從來都沒有這個書是為廣大百姓而作的概念吧?
有人特意去請教書鋪掌櫃,問這些書會送去哪裡。掌櫃說:“你們都知道送雞鋪吧?我們東家也參與了。這些書抄好了,日後都會送到送雞鋪裡去,分發給民眾。”
書生們抄書時就更用心了。
唯恐草藥畫得不好、字跡不清楚,到時候耽誤了百姓。
他們甚至兩兩配合起來,你畫得好,你就專管畫畫,我寫得好,我就專管寫。這樣一來,畫可以畫得更精準,抄寫也可以抄得更有效率,每天都能多抄錄兩三本。
安信侯府。
萬商如今視思玉為政策研究秘書,詹權的信寄過來,把上面寫了當地見聞的頁數挑出來,總要叫思玉也看一看。思玉讀了信後,忽然抬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萬商看。
萬商被看得一愣,忍不住問怎麼了。
思玉說:“戲文裡常喊縣令為老父母,要我說,老父母應該是您這樣的吧。同樣是阻攔幼兒玩火,有些父母會恐嚇孩子,說玩了這個會死;有些父母卻會教導孩子,火是什麼東西,冒然碰到會有什麼害處。這樣的兩種父母,他們教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孩子都不去碰火了。但前者會在孩子心裡留下恐懼;後者卻教會了孩子思考。”
世上缺乏公平。權貴很難用平等的目光去注視百姓,正如大多數父母很難用平等的目光去注視孩子。所以世上多是第一種父母。萬商恰恰就是極其罕見的第二種。
而這就是萬商身上永遠叫思玉為之感動的地方。
第95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思玉忽然喜歡上了觀察萬商。
這種“觀察”不是指像蘑菇一樣蹲在陰暗角落,然後使勁盯著萬商看,而是更為廣義的。思玉會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思量, 太夫人做了某件事, 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世上除了一個思玉,暫時沒有人會這麼仔細地去揣摩萬商了。
即便宋鈺都不會。
自從宋鈺公開了“身世”, 他就一直很忙。他不像思玉這麼有時間。
因為思玉的觀察和沉思,她理所當然地“看”到了更多東西。別人看送雞鋪,只覺得是一幫誥命在行善, 沒什麼值得警惕的。哪怕送雞鋪現在還擔著一個在民間破除迷信的職責,大儒們最多就是覺得這對開啟民智有益,不覺得這裡頭能藏有某種深意。
思玉卻覺得送雞鋪明面上是在破除迷信, 其實是在引導民眾思考。
而當民眾學會思考, 當底層百姓都在思考,在未來的第一個百年裡, 他們可能只是不會輕易被神佛之事騙了;在未來的第二個百年裡, 他們可能會開始思考權貴為何會是權貴、平民為何會是平民;在未來的第三個百年裡……那時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思玉已經不敢往下想了。
思玉決定為自己所思所想守口如瓶。
閱讀著詹權從南澤縣寄回來的信, 萬商本人可能真沒多想,最多就是在心裡計算著大概需要多長時間,這場從南澤掀起的輿論風暴才會席捲全國, 想著自己別的準備工作能不能跟上, 使得諸事儘量穩妥。但思玉卻彷彿看到一陣又一陣的無形浪潮。
它們開始慢慢匯聚、逐漸形成,正在為一場幾百年後的變革蓄力。
被思玉誇作是“老父母”,萬商連忙擺手:“我這才哪到哪啊, 南澤縣的那位丁縣令, 從老二寄回的信來看,才真稱得上是老父母。他還是一個治水的人才!前段時間是不是聽說東河那邊又鬧了水災?東河幾乎是年年治理, 但一直未見成效……”這種時候萬商就覺得自己腦子裡的東西還是太少了,不知道百工坊能不能把水泥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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