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3頁
每一個聽到流言的百姓都對此深信不疑。
“一夜之間就能印出一本新書?果然是神仙顯靈才能做到吧!”
“我之前說什麼來著?我說太夫人定然是菩薩轉世, 才有這樣的菩薩心腸, 果然被我說著了吧?街坊鄰居都知道,我巧嘴兒輕易不夸人, 最喜歡誇的就是太夫人。”
“可拉倒吧!太夫人是被神仙託了夢,關菩薩什麼事?”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神仙菩薩本來就是一家……”
“行啦行啦,都聽我說!你們以為這是太夫人第一次被神仙託夢?錯啦!我有個遠房表妹,她婆家的隔壁鄰居的姐姐嫁人後生的女兒如今就在太夫人跟前伺候……我那表妹親耳聽隔壁鄰居說的,太夫人早前就被託夢了,能叫莊稼從石頭裡長出來!”
“什麼?石頭裡長莊稼?”
……
既然石頭裡都能長莊稼,那一夜之間印出一本新書,好似一點都不稀奇了呢。
皇上的密探們倒也不是一點活都沒幹。等到百姓輕易接受了太夫人被神仙託夢的事實,他們負責把這則流言自下而上地傳到更多人那裡去,攪動整個京城的風雲。
很快,金家酒樓中就有讀書人為此事辯論起來。
一夜之間印出一本新書?
這絕對不可能。
有一位家裡就開著書鋪的讀書人用十分嚴謹的態度分析了為什麼不可能。哪怕一本書只按照八千字來計算——這約莫是《論語》字數的一半——他們家裡手藝最嫻熟、最精湛的師傅們在全程沒有出錯的情況下,都不可能一夜之間完成新書的雕版。
除了這個之外,當然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叫一本書沒法在一夜之間完成刻印。
該讀書人說:“當然,若所謂的印出一本新書,是叫一群識字的人你抄一頁我抄一頁,最後合起來縫製成書本的樣子,那隻用一夜確實能做到;再或者這本書只有少少幾個字,比如十個字不到……如果這樣也能被稱之為書,那一夜印書也非難事。”
同桌的不少讀書人都在點頭。
卻也有那種讀書人,對萬商十分有好感,提出新的假設:“太夫人從不貪功,據說因此引來了不少工匠投奔。就不許工匠有了新的技術,叫一夜印書變成了現實?”
那位家裡開著書鋪的就問:“再是有新的技術,印書總還是需要雕版的吧?我家的雕版師傅們真的全都是老手了,他們完成一個雕版,哪怕是最簡單的不帶圖的,也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若是複雜的雕版,耗上一個師傅十幾年的功夫都有可能。你們誰見過世家司馬珍藏的《山河記》?那書的封面,只一個封面,雕版刻了十萬多刀!”
又有人替這位開了書鋪的說話:“從我的家鄉到京城,如果步行來京說不得需要三年的時間;乘坐馬車可能需要五個月;順風乘船就只需要一個月。但我再怎麼更換來京城的方式,都不可能昨日人在家鄉、今日就在京城。印書也是一樣,即便技術方面有了極大的突破,叫印書變得容易了,但也不會離譜到一夜之間能印好一本書。”
萬商坐在包間裡,聽著樓下的讀書人高談論闊。
她心說,少年你太單純啦,等高鐵飛機被髮明出來,一夜進京不是夢!
當讀書人預設一夜印書不可能發生後,他們又開始討論安信侯府放出這則流言的用意。大多數人都覺得侯府應當只是被喜歡說大話的下人坑了,偏百姓愚昧竟把下人的大話當了真。但總有人看不慣萬商的行事,此時自然會抓住機會給萬商扣罪名。
本朝的皇帝暫時還沒有因為言論治過誰的罪,所以讀書人裡有一些很敢說。
有人就道:“不過是一個沒見識的老婦弄出來的譁眾取寵的說頭罷了!她識幾個字?讀過幾本書?怕不是這輩子連一本書的封皮都沒摸過?還以為印書這事多容易!”
好比說問一個沒文化的窮人您知道倉庚嗎?那人不懂裝懂說:“知道!上次剛有人請我吃過!樣子貨,還沒有我家裡的米羹好吃。”本想賣弄賣弄,結果令人發笑。
萬商就是這時領著眾人從包間裡走出來的。
這不是巧了麼?
讀書人在大堂裡就流言一事議論紛紛時,萬商難得在外用餐。她帶著安信侯府的一幫女眷聽了戲,聽完了順帶就來金家酒樓嘗一嘗已經火到了外省去的“下油鍋”。
安信侯太夫人為人大度,若說她別的,她或許能忍。但說她“沒見識”、“譁眾取寵”,太夫人若忍了,倒顯得安信侯府沒落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跑他們頭上撒尿。
太夫人在樓梯口站住了。
大堂裡的所有人便見這位太夫人居高臨下道:“我雖然確實沒多少文化,卻也知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若我真能在一夜之間印出新書,你該如何向我道歉?”
那讀書人漲紅了一張臉,好似被侮辱了一樣。
但大多數人都覺得太夫人很和善。她竟然沒喊侍衛來把說她壞話的人拿下,而是僅僅問他要一個道歉。何況這個道歉還有一個大前提,得是她先一夜印書才可以。
某個混在讀書人中毫無違和感的密探高喊:“太夫人,您真能一夜印書麼?不是叫幾個抄書吏一夜抄出一本,而是至少三百本……不不不,兩百本!兩百本就行。”
“兩百本?太小看我了啊。”萬商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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