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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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世家高枕無憂。他們並不關心萬商能不能一夜印書。
如果做不到,不過是之後再給她添一個妖言惑眾的罪名而已;如果她用什麼方法做到了,既然她親口說了被神仙託夢——其實萬商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直接將她打為邪異就好了啊。你好的時候,是神仙託夢;不好的時候,自然就是鬼怪附身。
而很多人在意一夜印書的人,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充斥著期待和迷惑。
四月八日,到了和大家約定的時刻,萬商淡定地出現在金家酒樓。她身後跟著一輛拉貨的馬車。金家酒樓此時已經圍滿了人。這裡頭有讀書人,但更多的還是尋常百姓。他們一點都不怕萬商,之所以出現在這裡,完全是想要第一個見證到“神蹟”。
時間一到,馬車的車門開啟。
萬商都沒叫下人幫忙,親自站在馬車門口,非常接地氣地吆喝起來:“來來來,大家排好隊,現在我開始分發……額,介於這些紙都沒裝訂,我覺得把它們叫做書,好像不是特別合適。反倒是有些像朝廷下發的邸報,那就稱唿它為報紙吧。來,新鮮出爐的報紙,熱乎乎的還印著昨日恩科會試放榜的文章,大家都來瞧一瞧看一看!”
“數量有限,每人限領一張啊!”萬商的聲音傳出去老遠。
到了這時,金胖才後知後覺地在心裡生出一些後悔。
他覺得自己的菜譜文章肯定會被人笑死的。
嗚,丟了金家祖宗的臉了!
安信侯府的下人張羅著叫大家排隊,排好依次從萬商面前走過。
走過去一個人,領一份報紙。再走過去一個人,再領一份報紙。
一份報紙有三張。因為隨機抽取出來的文章中有小孩日記,有金胖的報菜名,這些文章都不怎麼長,所以三張紙就已經夠用了,不像萬商預估的那樣需要五張。
但即便只有三張紙,也要看看這三張紙究竟多大張,每張上面印了多少字!
如果是雕版印刷,絕無可能會有這樣的效率。
之前在金家酒樓高談闊論的讀書人之一,就是那位家裡開了書鋪的,不信邪地用指腹蹭了蹭報紙,連夜趕工出來的報紙上那還沒有徹底乾透的油墨就這樣被他蹭開了。所以不用懷疑了,這三張報紙確確實實就是剛剛印出來的。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目不識丁的百姓領到報紙,只覺得開心,不曾深想這意味著什麼。
但開書鋪的書生因為懂得多,所以腦子裡反倒是被疑惑塞滿了。
最後他實在憋不住了,等萬商把六百份報紙發完,他走到萬商面前,隔著約莫兩米的距離欲言又止地看著萬商。他似乎有很多疑問,又怕貿然問出口會冒犯萬商。
萬商等了半天,此人只憋出一句:“難道您真被神仙託夢了?”
萬商自然不會親口承認這話,要是親口認了,那事情的性質就變了,變成她裝神弄鬼;而她現在也不能直接出言否決這話,畢竟還要用魔法去打敗世家的魔法呢。
她就反問:“我剛剛看到你用手指蹭報紙上的字,你應當能看出來,這些都是剛剛印出來的吧?”
如果聽了這話的人覺得是萬商果然被神仙託夢,這話就能理解成“總歸我確實做到了一夜印書,這難道不能證明是神仙手段嗎”。要是不覺得神仙顯靈,這話又能理解成“既然是剛印出來的,那就不是神仙變的了,你怎麼什麼事都要往神仙那邊扯”。
讀書人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年頭識字的人還是少。所以六百份報紙已經夠了。
有人不識字卻領到了報紙,就依依不捨地把報紙往識字的熱心人面前一送——比如在吉祥街擺餛飩攤的說書人陳平——然後一大堆人圍過來,聽識字的人念報紙。
有些識字的人恰好是讀書人。他們直接念宋鈺他們的文章。百姓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更無法理解裡面的典故,但是這不妨礙他們聽得認真,好似在聽什麼仙樂。
有些識字的人,比如陳平,給大家說書說習慣了,但對四書五經知道得不多。叫他念宋鈺的文章,他可能自己都念不明白,更沒法給街坊解釋清楚。但是叫他念個小孩子的日記,念個金胖的報菜譜,那是妥妥沒有問題的,一邊念還一邊講解起來。
於是,陳平這種念報人的攤子就變得尤為熱鬧。
一波百姓聽得心滿意足走了,另一波又來了。
聽到小孩日記,大家哈哈一笑,有說這個孩子寫得真好啊,這種心情大家都有過,其實不光小孩不想練字,大人也不想上工呢;聽到菜譜,大家一起流口水,有人非常闊氣地表示:“雖然我現在窮,不敢去金家酒樓;但有朝一日賺到錢,我肯定去!”
叫金胖覺得愧對祖宗的菜譜文章,因為足夠直白,廣告效果竟然很不錯。
萬商只和大家打了這麼一次賭,給整個京城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未解之謎。她沒有乘勝追擊去印更多的報紙。主要是她現在的目的不是推廣報紙——活字印刷的成本暫時還沒降下來,現在搞這些特別不划算——她就是為了裝神弄鬼,這已經做到了。
之後,她找了之前那個出言不遜的讀書人,領了他的道歉,就回安信侯府裡關起門來低排程日了。別人約她出門赴宴,她也不應,只推說自己這幾日要好好歇著。
於是外頭有關她的流言傳得越加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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