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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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夫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萬商又說:“再或者孩子生下來四肢健康,瞧著沒什麼問題,大家都很歡喜。但養著養著,養到六個月,發現孩子的眼睛還不會追著大人跑,養到三歲發現孩子還完全不會說話,這個時候會怎麼辦?冬天一場風、夏天一場雨,孩子就沒了。別人問起來,也只是說天氣變化,孩子沒照顧好。孩子父母肯定不會說是因為孩子有問題。”
貧苦人家就說自己沒照顧好,世家就更好解決了,一切推給下人。然後一個院子的下人都被杖斃,給小主子陪葬。主家擺出一副傷心的樣子,誰又能說出什麼呢?
“是了,養兒不易,好好的孩子、精心地養著,都不一定能長大。一個病孩……”順姨想到自身,眼眶有些紅。此時孩童夭折率高,她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幼年早殤。因為孩童夭折率高,所以這裡頭要是真有病孩被故意弄死的,外人輕易不會懷疑什麼。
萬商陪著嘆了一口氣。
是啊,這又不是現代,孕婦一發現懷孕,就會去正規的醫院裡建立檔案。對於此時的人來說,懷孕、生育都是一個家庭內部的私密事,孩子更是父母的私有物。
第18章
雲夫人有些被說服了。
不過她之所以能被說服,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個月時間裡,萬商已經在安信侯府裡慢慢經營出了“我很靠譜”這樣的人設。在雲夫人這裡,萬商天然就是值得信任的。
可如果是外頭的人聽說了萬商剛剛的那番話,肯定還是不信的居多。
歸根究底是萬商沒有拿出任何證據。
萬商說畸形的、智力不全的孩子都被偷偷弄死了,但世人反倒要說你這個瘋子在胡說八道。世人會說,孩子本就是難以養活的,這年頭,誰人家裡沒死過幾個孩子呢?他們甚至還要譴責萬商:“孩子夭折已經很可憐了,你還編排他們生來有缺陷!”
開棺驗屍都解決不了問題。
一來,此時的醫學技術沒法透過遺骸確認一個人是否智障和不孕不育。二來,近親結婚生出有問題的孩子,這本來就是一個機率問題,真要開棺驗屍,就要開大量的棺驗大量的屍,可是幼孩夭折不進祖墳、不立墓碑,還能找見幾個幼孩的墳?第三,時人極其看重身後事,開棺驗屍這件事本身就會招來無數反對,必遭世人辱罵。
所以想要證明萬商說得對,只能是上位者出手,耗費人力在民間慢慢排查。
萬商想了想,又說:“咱們婚假習俗中有一條是同姓不婚。我就自己瞎琢磨,最開始提出同姓不婚的人,他們是怎麼想的呢?是不是因為同姓之人血緣關係太近?”
雲夫人點頭:“對,一直都是同姓不婚。但我竟沒有深究過其中的原因。”
“逃災的路上,我也遇到過讀書人。”萬商繼續編造她的逃災經歷,“分了他一塊小孩巴掌大的乾糧,我問為什麼說同姓不婚。那讀書人就給我掉書袋子,扯什麼左傳啊,又扯什麼國語晉語的,他原本怎麼說的,我已經忘光了,只有大概意思還記得。就是說,書上寫夫妻雙方若是同姓,那生下來的孩子不健康,或者乾脆不能生育。”
“這好像就和咱們剛剛說的那些對上了。”雲夫人順著萬商的話往下想,“咱們說姑表結親、姨表結親,生下來的孩子可能會不健康,或者這孩子大了不能生養。結果讀書人說,同姓結親也會這樣。難道說姑表結親、姨表結親和同姓結親是一樣的?”
萬商攤了攤手,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可憐我就是沒啥學問,要不然我也上聖賢書裡找尋答案去。反正關於同姓結親那些話,絕對不是我瞎說的,確確實實就是書上的大道理!讀書人那麼推崇書,朝廷選拔人才也看重書,書上總不可能寫錯了。”
雲夫人對書本還是很敬畏的,聽得萬商如此說,鄭重地點了點頭。
萬商又開始假設舉例——
“因為同姓不婚,所以咱從來沒見堂兄妹成親的,對吧?那我舉個例子,假如我除了寶兒,還生了一個閨女。我特別疼這個閨女,不顧外人說什麼硬是要把她留在家裡招贅,那麼她生的孩子就姓詹。這個孩子就不能和寶兒的孩子成親。但如果招贅一事半路改了,孩子改成了他父親的姓,那麼按照姑表親,這個孩子又能和寶兒的孩子成親了。可說起來,孩子一直都是那個孩子,為什麼一時可以,一時又不可以?”
“難道說,孩子姓詹時,和寶兒的孩子成親後,他們生下來的孩子不健康。但只要改了一個姓,其他都照舊,生下來的孩子就健康了?這聽上去很荒謬,是不是?”
“再或者我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都是我和先侯爺的後代,他們的骨血都傳自我和先侯爺,待到他們長大,正好有那麼一家,他們家有同父同母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我做事不講究,兩個兒子分別娶了他家女,女兒也嫁去他家。結果兩個兒子的後代不能結親,因為有礙健康,但兒子的後代卻能和女兒的後代結親?可是明明第三代的骨血都是一半來自我和先侯爺,一半來自姻親家,其實構成都是一樣的啊。”
“可見,既然咱們贊成同姓不婚,那也該贊成姑表不婚、姨表不婚。”
這個邏輯乍一看強詞奪理,細想……細想就覺得強詞奪理中確實藏著些道理。
你承認同姓不婚嗎?若是承認,那就得承認姑表不婚、姨表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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