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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世家許女下嫁時,皇上雖然心中有些惱怒,因為他那時已經有了結髮妻子,他覺得世家叫他休妻再娶是一種冒犯,但同時又矛盾地覺得被世家許女下嫁是一種榮幸。很多時候,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而已,擁有著世間普通男人的虛榮心。

那麼,皇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了世家呢?

大概是因為當皇上意識到早先他們邊成軍被嚴重剋扣軍餉時,罪魁禍首雖然是前朝的皇上與官員,但其實世家並不無辜。世家圈了大量的地,他們擁有的土地數量每年都在遞增,那麼剩下的那一點點貧瘠的土壤又如何去養育除世家外的大量的人?

大概是因為當皇上意識到世家的風骨更多存在於史書上,他現實生活中接觸到的那些世家人,他們明明卑劣卻自詡高尚,他們明明□□卻標榜忠貞,他們明明貪生怕死但當別人捨生取義時卻又站出來說,義士之所以這樣做是受了我們世家的薰陶。

大概是因為當皇上意識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地得到天下,而世家卻覺得這天下該有他們的一份。呵,怎麼可能?他既然已經成為了皇上,那所有人就該匍匐在腳下。

……

詹木寶和詹木舒兄弟倆一起把張疤妻子送回東帽兒衚衕。張疤的家就在這裡,原本是三間的大瓦房,但現在其中兩間都被賣掉了,只剩下漏風背陰的西次間還屬於他們。走到家門口,張疤的妻子就著急地喊了出來:“石頭!石頭!是娘回來了……”

屋子裡卻沒有任何聲音。

張疤妻子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面色變得特別難看,手腳都開始發軟。

好在沒有真出事,買了她家房子其中一間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那漢子裹著一身破棉襖從屋子裡走出來,半開了門,對著張疤妻子說:“柳娘子,你家孩子被高老漢接去他家了。高老漢今天去衙門裡看了熱鬧,回來就接走了你家娃,說是帶他去吃頓飽的……可憐見的,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孩子越發受罪了。不過以後就好了。”

張疤和柳娘子生的孩子小名叫石頭,街坊鄰居雖然看著石頭可憐,但都不怎麼敢照顧他,主要是怕了張疤的胡攪蠻纏。以前柳娘子出門打短工的時候,有人給石頭吃了半個剩饅頭,那饅頭好歹是白麵做的呢,要不是瞧著孩子可憐,誰捨得給他吃?結果被張疤知道後,非說那家給了壞饅頭叫石頭吃壞肚子,硬是訛走了十幾個銅板。

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張疤這樣的人,誰都不想招惹他。高老漢要不是正好在順天府外瞧過熱鬧,也相信安信侯太夫人言出必行,會把張疤帶走戒賭,否則不敢把石頭接他家裡去。

柳娘子聽了這話,連連道謝,又扭身跑去高老漢家裡。

雖說現在天氣很冷,沒人喜歡在外頭吹風,但高老漢家門口竟是圍了不少人,彷彿大家都感受不到寒意一樣。石頭身上裹著一件誰身上剛脫下的襖子,被一個街坊抱著,手裡捧著一張熱乎乎的餅,一面用力咬著,一面瞧著高老漢在那裡手舞足蹈。

柳娘子遠遠就喊了出來:“石頭!”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過來。

高老漢直直地盯著跟在柳娘子身旁的詹家兩兄弟,整個人都哆嗦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發現沒看錯,忍不住聲音尖細地叫了出來:“安、安信侯!”

什麼?侯爺?

侯爺貴足落賤地了?

平民百姓其實還是懼怕和貴人打交道的。好在詹木寶這個人沒有絲毫的架子。萬商囑咐過他,如果學不了官宦子弟那高人一等的樣子,那就沒必要故意去學,叫人覺得畫虎不成反類犬。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剛從鄉下被接回來,只要他自己坦然接受這一點,那麼就算有人笑話他,也是那人淺薄。萬商還說,既然詹木寶已經順順利利地繼承爵位,那就算他什麼都不改變,爵位也不會消失不見,這輩子的榮華已經穩了。

在鄉下和那些沒有互相得罪過的族人相處,要誠以待人吧?

現在與人相處照樣誠以待人就是了。

詹木寶就連連擺手,叫大家不要下跪行禮,他指著自己身上的管事衣服:“我現在喬裝呢,你們就當沒認出我,行不?我娘說了,柳娘子這事雖然最該怪那個放印子錢的,但自家的下人放印子錢,我們當主子的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呢,我娘叫我們兄弟倆親自把柳娘子接回來。希望柳娘子不要怪罪我們。”

柳娘子直到這時才知道詹木寶的身份,竟然是侯爺親自去接了她!

她紅著眼睛說:“我豈是那種不辨是非的?我最該怪的就是我家死鬼!”

東帽兒衚衕的這些住戶,算是平民中的貧民。他們哪裡見過這樣和氣的貴人?原本有些惶恐不安的,也都被詹木寶安撫了下來。其實高老漢剛剛對著大家講述萬商時,說太夫人如何如何英明,還有人懷疑他是不是誇張了,真有這麼好的貴夫人?

現在瞧著詹木寶的樣子,大家信了。

詹木舒站在大哥旁邊沒說話。今天經歷的這些事,除了太夫人去衙門裡走的那一趟,其他的說起來都不是大事,並沒有什麼波瀾壯闊之感。但他總覺得今天在他的人生中顯得非常特殊。他好像看到了很多曾經會被無視的東西。他好像學到了什麼。

詹木舒好像從柳娘子的感恩、鏢局眾人的推崇、東帽兒街坊的激動中覺察到了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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