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聽因為情緒波動少，平時的表情總是淡淡的，但並不冷。可現下季硯執看著他的眉眼，明顯能感覺出季耳朵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他轉頭看向另一側的常所長，壓低嗓音道：“常叔，能麻煩你把這三個人的履歷資料給我嗎？”

“沒問題，晚點發給你。”

又過了七八分鐘，該到的人到齊了，演示正式開始。

只見那三個人分工合作，呂辛走到臺前先朝各位所長院士們鞠了一躬：“各位老師們好，我是601所的呂辛，是這次的主講人。”

唐副所長用餘光瞄了一眼季聽，又看向臺上的呂辛，恨不得把人現在就拽下來。

全息投影在寂靜中緩緩展開，隨著藍色電弧刺穿紅色波形，撕扯出龍捲風般的螺旋結構。

“各位請看，這是去年JAXA連續爆震實驗的模擬影像，整個過程僅僅只維持了0.8秒就發生了爆炸。”全息投影隨之切換，正是東京實驗室的爆炸殘骸。

“眾所周知，旋轉震爆發動機的燃燒穩定性尤為重要，所以我們一直在朝穩定溫度的目標艱難前進。”

他先把難度擺出來，無非是欲揚先抑，果然下一步影像就發生了變化：“經過多次實驗，我們發現了一種新的材料，它就像一位最好的激波馴獸師，可以在提高燃燒效率的同時，降低壁面的溫度。”

呂辛手一抬，臉上帶著明晃晃的驕傲：“它就是擁有著自我修復結構的石墨烯塗層。”

在看到那張三維演示圖的瞬間，臺下第一次出現了細碎的騷動，而看到燃燒效率提高400%的資料時，前排的幾位院士先是怔了怔，可很快又皺起了眉。

呂辛嘴角浮出笑意，就在他準備展示這種材料對壁面的降溫效果時，一道身影忽然站了起來。

“請問這種量子點塗層，是從哪種稀土元素中提取出來的？”

呂辛倏地抬眸，結果在看到對方的面容時瞳孔驀地顫了下。

不少人也扭頭看來，發現是季聽後，神色不一表情各異。

棕毛衣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了起來，不是說季聽都走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呂辛後背一陣陣發涼，但為了不露怯又格外抬高了下巴：“抱歉，現在還是講解環節，後面有專門的提問時間。”

季聽的瞳仁充斥著一股寒涼的漠色，顯得眉眼格外冰冷：“你們這次的議題就是發現了新材料，資料我們也都看過了，難道還不能回答嗎？”

唐所長用力地捏了下扶手，也站了起來：“呂辛，回答問題！”

呂辛的眼神飛閃，快速掃過前排幾位所長的臉後，繃著嗓音道：“這種材料目前還處於初級實驗階段，穩定性……”

季聽根本不給他顧左右而言他的機會，冷聲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剛剛說過你們已經經過了多次實驗。”

說完，他淡淡地指向螢幕上的數字：“連提高燃燒效率的資料都精準到小數點後三位了，如果只是初級階段，你們又是從哪得來的資料？”

呂辛用力地咬了咬牙，大聲道：“這涉及保密材料，你不是我們601的人，你沒許可權知道！”

“唐所長是你們的副所長，剛剛也是他讓你回答問題的，他總該有這個許可權吧？”

此刻的季硯執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季聽的側臉，季聽每說一句話，他唇角的弧度就勾的越明顯。

不知為何，自己似乎看到了上輩子的季院士。

呂辛知道自己現在回答不了就死定了，腦子拼命轉動，擠出了一個有穩定性的元素：“是銪！”

“只是銪嗎？”季聽的語氣平靜極了，“給你時間，再好好想想。”

隨著他的一個個問題，幾位院士看著呂辛和其他兩個人的表情，臉色開始變得越來越嚴肅。

呂辛心裡越來越慌，他根本沒辦法當著這麼多院士的面臨場捏造，因為只要一張口就會被察覺到錯誤。

退無可退，他只能深吸一口氣：“就是銪！”

“在你提出的構想中，石墨烯塗層和量子點技術只有結合稀土元素中的銪（Eu）和釓（Gd），才能實現高溫下的自我修復功能。”

季聽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演講臺緩步靠近：“肘子。”

隨著他一聲唿喚，全息投影漾出一圈圈湛藍的水波紋，肘子探出魚身先狠狠地瞪了呂辛三人一眼，然後才回去做工。

下一秒，影像中的爆震波突然被金色磁感線纏繞，如同被馴服的雷龍在環形塞道中奔跑。

季聽凌空點選其中某個座標，道：“要想讓燃燒效率提升400%，石墨烯塗層只是相當於一個媒介，磁流體輔助激波聚焦才是重中之重。”

說罷，他涼意的目光再次划向呂辛：“可你們的資料中並沒有出現這一環，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到了這個地步，呂辛的身體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卻還要垂死掙扎：“我們的講解才開了個頭，就被你站起來打斷了，現在你還要反過來質問我們？”

季聽點了點頭，“所以你們後面也會提出這個技術，對嗎？”

“沒錯！”

“那既然你們已經研究出這項技術了，那就再說說最佳化這項技術，所必須用到的稀土元素是什麼。”

季聽正是因為發現要提煉鏑（Dy）和鋱（Tb）等四種重稀土，用它們特殊的磁性和熱穩定性，這才能最佳化磁流體輔助激波聚焦技術。

可要將這四種元素製備成高溫超合金的方法，要在兩年後才會研發成功。雖然有季聽放到現在也能做到，但經費和時間的成本太高，所以才會被他放棄。

季聽現在倒想聽聽，兩年後才問世的技術，他們現在是怎麼研發出來的。

第353章 學術尊嚴

面對著季聽的步步緊逼，呂辛三人的臉色已然逐漸慘白。

東西他們已經‘做’出來了，可資料原理是什麼，又是用什麼材料做出來的，他們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這樣的沉默，任誰都能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此時前排的幾位所長臉色也都差極了，看著三人臉上慘白的抽動，每一下都像在洩露他們害怕被拆穿的恐懼。

他們是來聽取技術的，反而自己所裡的人當了小偷，還堂而皇之地佔為己有。

這已經不是丟不丟人的問題，這簡直就是航工所的恥辱！

就當幾位所長就要坐不住的時候，季聽的視線看向螢幕，瞳孔中倒映出流轉的金色資料流。

“盜取了別人現成的成果，卻連用都不會用，可見你們愚蠢到了哪種地步。”他的視線落向三人，眸光宛如寒凜的冰刺：“學術界是可以容忍蠢鈍的，但永不容忍盜竊。”

呂辛的手心全是汗，喉結痙攣般上下滾動：“你說我們盜竊，你，你有證據嗎？！”

季聽看著他，沒有鄙夷也沒有憤怒，眸光卻猶如漫長的黑夜。

“你們知道凌晨三點的實驗室為何永遠亮著燈嗎？那是真正的學者在重複第一百次失敗的實驗。”

“你們聽過研究員面對資料洩露時的哽咽嗎？那是無數科研人員的心血被你們這種盜竊者踩碎的聲音。”

“你們數過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申請書裡‘原創性承諾’幾個字的筆畫嗎？那是十四億華國人寄於學術良心的信任。”

整個會議大廳落針可聞，季聽的這些話不止是砸在那三人心頭，更是在叩問在場所有科研工作者的初心。

航工所可是國家級的科研單位，每年輸送那麼多的航空英才，可依舊藏匿著呂辛等人這樣的蠹蟲。

他們今天盜取了季聽的成果佔為己有，那明天呢，會不會為了利益將科研資料賣給境外勢力？

光是想想，幾位所長在憤怒之餘，心頭不禁湧出後怕的涼意。

“你們所屬的研究所如何處分你們，我不干涉。”季聽的嗓音又迴歸了清冽，“但我會向上級部門提交你們學術不端的證據，此後二十年內禁止你們參與任何國家專案，並追回你們曾獲得過的所有科研獎勵金。”

二十年？！

三人驟然撐大眼眶，可季聽的目光已經看向了臺下的各位所長院士們：“希望各位可以記住這一天，當你們將來指導的學生問起何為學術尊嚴時——”

“這就是最好的述解。”

話音落下，他略一低頭，轉身離開了會議大廳。

季聽出來後就去了走廊外的露臺，站了一小會兒，剛覺出冷來，外套就從身後披上了肩頭。

季聽轉過頭，季硯執卻繞到他身前，給他係扣子。

“外套忘記拿就算了，怎麼把我也忘在那兒了？”

季聽看著他，“沒忘，這就要回去找你的。”

季硯執給他繫好最後的一個釦子，抬起頭道：“感覺剛才的你，我都快不認識了。”

季聽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嗯……就是覺得不一樣，有些陌生，但又特別熠熠生輝。”

季聽說那些話的時候，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魄力，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身上彷彿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