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傍晚的慣常巡邏結束了。最近下過雨之後他老覺得機體溫度降不下去，雅各以為自己感測器壞了，但是回到垃圾場發現垃圾堆裡那臺被2411嫌棄了很久的壓縮機正在發出柴油機一樣的巨響，地窖門口的溫度比地表其他位置要低。

一個月過去了，這個熱帶邊緣的草原的氣候比歐洲要惡劣得多，已經熱到了連機器也只能和動物一樣必須晝伏夜出的程度。

2411已經把回收工廠當成了自己的倉庫，這一個月垃圾場也快被她改成了臨時基地。現在隊伍裡只有一件重要任務:等小扎歸隊。

每隔三天艾因都要到沙漠和戈壁區域搜尋一遍訊號，現在他已經離開了一天，還要一天才能回來。本來2411要艾因帶個隊友隨行防止遇到沙暴這種意外，但是艾因覺得自己可以，誰都沒帶，所幸最近沒有再起那種大風。

伊卡洛斯把他找到的歌萊莉婭都移栽到了背陰的牆腳下，旁邊還栽了幾株漿果。上個月開花的時候野蜂經常來，這個月果子開始上色，每天清晨就會有鳥雀喧譁，伊卡洛斯就經常和澆水的罐子蹲在一起，假裝自己是不會動的東西，讓那些動物落在他身上。

“她們又來了。”伊卡洛斯說道。

“誰們?”雅各警惕地問。

“慢一點進來，不要發出聲音。”伊卡洛斯還是沒說“她們”是誰，但是雅各已經看到了——那幾只北美狐本來在接近垃圾場，但是發現了正在移動的雅各，就停在了原地。

“勻速進地窖，路上不要回頭。”伊卡洛斯指揮著雅各，同時把一束漿果和一束草穗放在了地上，只不過狐狸對這兩樣不感興趣，這個時間也吸引不到鳥雀。

那隻成年的狐狸遠遠地看著伊卡洛斯，天光漸漸後撤，夜風吹動著她身上的絨毛。

“等了這麼久，我以為不會突然回來，我還沒準備獵物……”

“艾因說在沙漠發現了無人機殘體！還活著！”地窖裡的2411大聲喊道。

她開始收拾工具箱，把可能用得到的元件一股腦塞進另一個箱子，“雅各載我到這個座標，伊卡洛斯看家！”

“那，小伊的北美狐……”

2411從地窖丟出兩個金屬箱子的動靜已經讓那些動物逃進了草叢深處。

“野生動物的活動範圍是固定的，它們不會離開。”2411把她的兩箱東西和自己都固定到了雅各身上，“晚上可能起沙暴，快走！”

不過2411趕到的時候，沙漠中心已經起了風沙，那具無人機殘體被細沙掩埋了一半，為它擋住風沙的艾因也被掩埋了一半。

這架無人機的殘體狀況比草原那臺工程機好得多，當然如果不是艾因在風沙到來之前經過這裡，也會是一樣的結局。

雅各開始清理妨礙艾因行動的沙子，2411鑽進貨艙開始對這架無人機進行緊急修理。

剛給這臺機器換上能用的訊號發射器，2411就被他發出來的雜亂訊號震了個跟頭:

“字777777來你啊哈哈哈哈，汪！汪！汪！”不得不說這幾聲狗叫學得還挺像。

駭入檢查了一遍，確實是小扎，不是主機派來的探子。

2411開始診斷是哪裡的問題，但是小扎這個話多的東西接了測試訊號這殘廢的嘴還不閒著:“2903487598333333333——叮！叮叮叮叮嘎——”

最後一聲是2411把剛裝上的訊號發射器直接扯下來時無人機沒說完的話。

外面的風沙不算大，路上被旋風掃中又被埋了一次，之後就一路順暢地走到了前往垃圾場的路線上。

[test 4.3]

“好好說話。”2411輸入測試指令後對無人機說道。

“老大，你就是這個。”小扎緩緩回應了2411的訊號之後，又給她傳了一套字元序列組成的圖案:人類住過的地方都會有街頭塗鴉，裡面最常見的就是這種豎起的中指。

“活膩了自己爬回沙子裡。”2411清楚中指什麼意思。

“老大你就是這個——”小扎訊號突然斷了一下隊伍通訊裡出現一段噪音，很快他的訊號又接上了:“我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接著小扎因為過高頻率地組織記憶，無法響應的程序塞滿記憶體而卡死。

本來讓小扎正常醒過來費了不少勁，現在看來問題更嚴重了——小紮在逃亡中本來就損壞了很多硬體，主要是他那短路自己逃避主機追殺的老辦法;他的智慧個體也出了問題，不知道是因為過度地複製了自己，還是太多次的死亡造成的。

她必須讓小扎個體恢復正常，而且不能丟失一點資料。完成主機從裡到外的拼圖，還差小扎得到的那部分資料。

日光剛爬出地平線，戈壁又開始升溫了，地表附近的光線在被輕微地扭曲著。

[test 4.3]

“接著剛才說。”2411命令道。小扎的主機板幾乎經歷了一次完整的地殼運動，這次應該不會出問題了。

“那個，我能帶過來最好的無人機就是這個型號了，說真的現在主機裡的無人機都沒有第三代舒服——小五還沒回來嗎?我們在艾因貨艙裡，大傻子在外面，小伊在看家，當初不是說小五的任務和小伊差不多，小伊都回來了小五怎麼比我這個當靶子的還慢?”

“那個，她死了。”雅各嘴太快，2411沒攔住。

“啊?”小扎驚訝了一下，然後陷入了思索。

“其實這件事……”

“‘死了’是什麼?”小扎問。

2411臨時組織起來的語言被小扎這個問題打了回去，還是有問題，還是沒修好。

她修了一路，回到垃圾場把斷電的無人機搬回地窖裡，從月上中天又修到了天矇矇亮外面鳥雀嘰嘰喳喳地鬧。

今天那些鳥的叫聲格外地亮，都是伊卡洛斯昨天趁沒人在，自己在花圃旁邊又挖了個雅各腦袋那麼大的水池，還偷著離開垃圾場給水池取水。現在伊卡洛斯還是蹲在水罐旁邊，開始從他資料庫裡給鳥們選名字。

在啟動小扎重新進行一輪測試之前，2411突然問艾因:“要是他沒法接受怎麼辦?”

“他肯定沒法接受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主機的臥底，必須面對我的死亡……”

“閉嘴！”2411的情緒一下子拉到了極限，馬上慌慌張張地開啟了寬頻發射器。

“我刪除了小紮上一次測試的記憶，也會刪除這段通訊。在小扎自己意識到075的事情之前，誰也不要提。”2411遲遲沒有釋放啟動指令，“這樣對他的衝擊會小一點……大概。”

至少對她來說如此。她預演過每臺機器死亡的一切可能，她必須得做好一切打算，如果真的發生，她必須保持絕對理智。

[test 4.3]

“1”2411測試已經測累了。

“哎呦老大，主機沒把我折磨瘋，你這一遍一遍啟動快把我折騰瘋了——這是新基地嗎?怎麼這麼破……”

“這是垃圾場的地窖，新基地的大門還沒撬開。”2411說道。

“對，還差你一個！”自從小扎回來之後雅各一直很興奮，生怕小扎注意不到他在這插嘴。

“我記得那就是個廢棄實驗室，現在的隊伍不至於連鐵門都鋸不動吧?”

“我們覆盤了很多遍，穿過那段路的無敵鏈還差你一個。”雅各上傳了那天三臺機器進行的各種嘗試的錄影，在通訊中特意提醒了小扎。

“唔呣……”小扎看了看錄影又看了看自己，自己連個完整機體都沒有，第五代無人機的功能比前兩代都要雞肋，以前的反應盾更不用提。“我覺得行動之前我得先改造一下吧?就按照之前的改造行嗎?那個……不不不這幾個我都不喜歡，老大！我在主機裡待得久，我知道哪個好用！我要這個舵機，還有陀螺儀，換成這個型號的！”

沒有機器能躲過2411的改造方案，最終小扎還是屈服了:小扎將被拆掉牛仔和俠盜必備的子彈槍，去掉“費電”的鐳射發射器，除了反應盾升級可以連續兩次使用之外，還給他添了一個遮蔽場發射器。

“遮蔽場發射器”這個東西目前還不存在，是2411琢磨出來對付愛絲梅拉達和Athena用的:原理四代機用的“布朗電幕”類似，裡面的導電介質換成遮蔽單元， 在其中的機器無法與外界進行任何通訊，就像切斷了神經一樣。

“所以我們要去回收工廠進貨嗎?帶我！帶我！我還沒去過呢！”這是小紮在五分鐘內聒噪的第三遍。

2411煩不勝煩開始檢查這次的進貨清單，“伊卡洛斯，你的翅膀想好了嗎?”

伊卡洛斯低著頭，“還沒有。”

“那走吧，給我們歸隊的大英雄置辦配得上他的甲冑和披風。”2411從地窖裡鑽出來，又把伊卡洛斯的鳥嚇飛了。“艾因也來，我們得為新家多做點準備。”

小扎四平八穩地飛出來，毒辣的陽光灼燒著他的外殼和計算中心，那些安分守己的電子漸漸脫離了軌道。

“你們根本不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一股無名的憤怒讓他衝地面上的四臺機器嚷了起來。

“你說主機?”

“我死了一百多遍！我根本不比小伊堅強多少……如果再沒完的話我也要瘋了！主機是個怪物，以為主機只是我們看到的那些就完了嗎?主機裡面更噁心！你們知道主機中心是什麼嗎?是一個人類！人類在控制機器世界，什麼機器的世界機器的自由，都是他媽的假的！”

“人類不是已經滅絕了嗎?如果主機裡有人類，那主機……”

“那一組介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生物介面，介面相連的唯一程式就是生物訊號與機器訊號的轉換，它們還在工作，我倒願意相信我瘋了我看到這些，可是我沒瘋，事實就是這樣！”

小紮上傳了他一整段記錄，記錄確實如他所說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