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決定入侵這臺古老的愛因斯坦機。

她正從架著高壓線的鐵塔下面經過，全身的電路都受到了磁場汙染，被蒙上了一層細密的噪音。

強烈的日光輻射就投在她身上。第三條機械觸手派不上用場，就用它多掛了一塊光電板給自己只剩下一半電量的電池充電，突然觸手末端的壓力感測器有了微弱的反應，2411停下動作，發現是隻落在觸手邊緣的鳥。

或許不是鳥，因為它的身體結構和鳥相差很多，它也比一路上見過的鳥更豔麗更單薄，全身的斑塊都反射出飽和度極高的各個頻段的光線。自己回頭的動作經嚇到了那3釐米大的生物，它像鳥一樣飛走了。

遠去的鐵塔就在雲組成的浪濤裡孤單地站立著。天很藍，如果鐵塔有心，它的心應該是從它的鋼結構中間透出來的藍色。

她鑽進貨艙裡拆下了那塊用來保護中心電路的厚鋼板，用幾根訊號線把自己接到計算中心上，轉移運算、接管快取，然後直接熱拔處理器，換上最新的處理器，然後歸還運算抹掉痕跡，一氣呵成。當然這隻能讓這臺愛因斯坦機變聰明一些，儲存不夠、感測器精度太低的機器仍然是遲鈍的，要徹底健全起來需要把整個計算中心換掉。

“我感覺我的計算中心有些奇怪。”過了一會2411截獲的新通訊內容是這樣的。

對面甚至聽不懂這種關於自己內部結構的詞匯:“你的什麼?”

“嗯……計算中心，讓你想這些問題的地方。”

“你真的有點奇怪。是不是被路上的東西弄壞了?”

“我不知道。”愛因斯坦機回信，“但是感覺並不是很壞，甚至好像變——敏銳了。”

“所有東西只會慢慢變壞，你應該檢查一下。”

“謝謝，我會的。”

愛因斯坦機開到了一條寬闊的河邊，眼見上面的橋塌方了，困擾的愛因斯坦機只能從狹窄的橋上倒退回河岸。

“報告道路塌方，座標已經同步。”

愛因斯坦機提交報告後兩秒，2411截到了主機的訊息:“路線已調整。”

她還複製到一份未加密的路線圖，找到了最適合下手的位置:到達回收工廠之前這臺獨行的機器會經過一段荒僻的隧道:隧道里訊號不佳而且路況複雜，發生任何事故都有可能。

“請求檢修，理由:計算中心異常。”

主機否決了他的請求:“駁回請求，理由:未到檢修週期。”

正常情況下所有的機器智慧除了檢修週期之外，主動請求檢修後主機會直接安排附近維修站服務。這種拒絕只意味著主機不再維護這臺機器，只等著它消耗完自己自動退役——2411開始同情這臺古老的機器了。

既然主機不覺得這臺愛因斯坦機會出問題，今天就弄出點問題，2411心想。

在這個空曠的世界待久了，她也慢慢適應了這裡。這裡幾乎不會有高密度的資訊流，取而代之的是無處不在的空氣流動和電磁波輻射。那些有翅膀的、長四足的動物們使用聲波交流，這是它們的保密方式。如果說工廠和網路是機器智慧的世界，那這片“外面”的天地，本來是屬於這群地球上的原生碳基生物的。

她沒見過人，人類不但是機器世界的創造者，還曾經是最興盛的碳基動物，只不過突然滅絕了。

人類消失之後替代人類存在的就是機器，如果有一天機器世界也衰亡了呢?這個星球就完全歸還給了這些原生動物。那會不會某一天，類似於人類的碳基生物又會興盛起來，再建起一個文明?那時候機器文明是不是還會出現?

機器世界滅亡的時候自己又該去哪裡?主機滅亡的時候……那些機器呢?

天上那耀眼的光源懸在天穹正中央，強烈的紅外輻射把她的黑色外殼曬到了52攝氏度;之後它又緩慢地向地平線降下去，在接近地平線的時候，發生了一場爆炸一般的長波輻射潮。

白天強勢的藍光背景已經徹底消失，整片天空都被紅光和橙光兩種長波輻射洗劫，那些自由飄蕩、曾經是白色的雲，在這場長波爆發中成了絢爛的稜鏡，像火焰、像充滿露天金屬礦石的島嶼一般浮在天幕上，那不可直視的光源也被輻射潮洗去威脅重新變成普通的天體，在紅光的海洋中下沉，向地平線以上的世界告別。

與光源下沉同時發生的就是光強在減弱，長波輻射爆發也進入了尾聲，紅光衰弱下去，藍光和紫光又變強了一瞬，重新把地平線上一層染成了它們的領地，在光源消逝之前向萬物展示了一遍可見光譜。她知道自然是沒有經過程式設計的，但是即使是自己，也不可能寫出這樣華麗、精妙的圖景:創造需要想象，而想象的來源是自然，自然已經從根本上打敗了所有的想象。

光場越來越弱，2411正打算換回紅外感測器的時候，她看到已經變得漆黑的那四分之一的天上又出現了微弱細小的光源——而且隨著另一側天空逐漸變暗，這些光源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像是一群有知覺的生物一樣，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秩序從黑色的天幕下浮出來。

2411嘗試掃描它們，但一無所獲。她突然不捨得換到更適用於黑夜的紅外感測器了;她只是看著從未見過的天幕，體會到了某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蒼茫和不解。

那些細小的光源就像她在主機裡遇到過的訊號一樣閃爍，這片夜幕也和主機的網路一樣深湛，但是主機內的世界是無比真實的，她能把自己定位到某一處節點、某一個電晶體上，而這片像主機網路一樣的夜空卻遙遠得多，虛無縹緲得多。她在狹窄的詞庫裡搜尋一番，符合感受的只有三個詞:“海洋”，“宇宙”，和“網際網路”。

“網際網路”是人類的計算科學開始快速發育時的產物，那時的網路沒有任何界限，每一個端點都能和任意一個端點相連，那是2411做夢都想去的時代。後來網路大到可以籠罩人類的一切，受到了戰爭和“政治”的影響開始出現許可權和邊界，完整的網路世界從此被割裂。直到現在，主機仍然以節省資源為由對網路進行嚴格分割槽:自己作為駭客，Benjamin作為機修工，對灰色金屬屋頂之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也對相鄰卻無權訪問的資料區一無所知。

愛因斯坦機已經載著自己進入了山底隧道，頭頂那片神秘的光源消失了。

她把自己的四個接頭全部連線到這臺愛因斯坦機的計算中心上，在警告資訊流進處理器的一瞬間，早已準備好的指令碼開始執行，古老的防禦系統被撕破。2411撬出了管理許可權，倒數1秒，開啟全機休克。

突然隧道的入口傳來接亂不斷的悶響:難道自己被主機發現，主機已經追上來了?但是現在資料遷移無法中斷，這時候停止簡直就是在自殺。

那悶響越來越近，還伴隨著接連不斷的高頻聲波。

闖進她視野的是一群長著翼手的鳥，這些長相奇怪的鳥從縫隙上方掠過，還有幾隻把自己倒掛在隧道頂部。

再三確認這些能發射高頻聲波的不是主機派來的偵察機、確確實實是碳基生物之後， 2411才心有餘悸地繼續她的工作。

轉移資料、拆換整個計算中心，再歸還資料，滴水不漏地做完一系列理論上可行的違規操作，然後2411在愛因斯坦機的底層資料區啟用了“SEED_”。

SEED檔案很寶貴，在她掌握SEED的工作原理之前只能解救六個同伴，那麼每一個都應該是當下最好的選擇:Benjamin機體雖說萬能，但是在這個完全超越了她意料的世界裡，愛因斯坦機這樣的夥伴非常必要。

而且有自己在，愛因斯坦機也永遠不會因為“老舊”而退役。

認證過許可權之後，沒有體積的SEED檔案像黑洞爆發一樣展開，2411還沒有來得及嘗試是否能將更多的SEED檔案移交出去就直接被強制彈出了系統。

緊接著她所處的環境都開始變得不穩定，她用最快的速度拔掉介面裝回鋼板，可還沒等從貨艙裡爬出去，就已經被開始變形的機器甩進了水溝裡。

那些長翼手的鳥也受到經嚇，尖叫著四處飛散。2411從水溝裡連滾帶爬地找到了乾燥地方，眼看在地上堆積起來的機器屍體又被撞散，一臺死去的同型號機體壓到了自己身上。

愛因斯坦機變形到了壁壘形態，向外發射著求救訊號。

2411想起自己拔除主機許可權時也被關聯的痛覺神經割得痛不欲生，看來主機在這方面對每個機器智慧都一視同仁。

現在應該安全了。她光明正大幹擾進愛因斯坦機的通訊，向他打了招唿:

“你好，艾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