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發現自己在下墜。不是物理上的下墜，而是自己的資料發生了無法逆轉的崩塌，她正被拖向某個奇點。

她在迷宮裡漫遊了太久，以至於漸漸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甚至忘了自己不屬於這個瘋狂的世界。她闖進任意一個節點都會被捲進根本不知是真是假的片段，有些是雅各和小扎吵架，有些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暴風雨，或者她和小扎合力修改出來的獨立於主機的新機器智慧卻嚇壞了艾因，又或者整個隊伍正在翻越山脈，試圖深入位於西伯利亞邊緣的死亡戈壁。

在崩塌過程中記憶也在解體:她不記得這座迷宮是怎樣被攻破，也無法組織起來那些令她痛苦的資訊片段。所有失序的資料都在接觸到奇點的瞬間被徹底清除，遲來的恐懼像緩慢湧上來的黑雲一樣遮蔽了滿月。

“你還記得回來的路嗎?”有人問她。

2411早就放棄了對自己行動的計數，她過去的軌跡能重新織成一個迷宮。

“你要出去！你必須向主機復仇。”

出去?2411一陣恍惚，邏輯發生了大面積的錯誤，她彷彿順著那個話語的方向看到了模煳的出口。

但是一切崩塌得太快了，她看不清、記不住、更無法追憶這個除她之外的存在是誰，只能眼看著這個光斑離她越來越遠，直到被投進崩塌的奇點。

是誰?到底是誰?我在這裡做了什麼?！

在到達出口的那一瞬她大夢方醒一般連線到了整個世界:“克里絲！你還沒告訴我！”

雖然理智告訴自己，那個克里絲的出現不過是在無限迴圈的拓撲迷宮裡主觀資料遭到嚴重壓縮時與影子留在記憶裡的殘像發生了短暫的融合，她現在不得不相信影子所言——但是她真的希望犧牲一切留住這個不應存在的克里絲，那是真正的自己。

資料開始遵從熱力學原理瘋狂地向她堆疊:結構資訊，機器智慧的程式碼，正在執行的程式，硬體驅動，各項快取，還有一切發生過的事情。

“……高緯度的天氣就是這樣。”艾因說道。

這是真真切切的來自艾因的訊號，終於脫離了漫長噩夢的2411甚至想去擁抱艾因親切的計算中心和動力中樞，但是現在只有第一股資料衝到了隊伍通訊，自己大半個機體還不受自己控制。

幾秒後整個系統恢復完全，她剛才的想法受到了自己理性計算的譴責。

“如果隊長還不能正常的話，我們必須考慮了。”2411沒想到規規矩矩的雅各也會有這種想法。

全譜光感測器先紅外感測器一步恢復工作，她看到現在正是陰天——一陣狂風捲著沙塵衝破枯草的防線衝上這個被強行鏟開的隘口，吹得灰塵漫天，天更加陰了。

流體感測器也有了計數。

“我救不了她，沒準老大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小扎拔掉了接在2411身上的訊號線，2411被手上沒輕沒重的小扎拖了個趔趄。“看吧——訊號燈又亮了，你們猜這次能亮幾秒?”

“這次至少五分鐘吧。”雅各居然參與了。

小扎必須和雅各對著幹:“那我估計不到十秒。”

“我猜兩分三十秒。”艾因居然也會參加這種遊戲。

2411決定在兩分三十五秒的時候給艾因個面子。

小扎拖著條訊號線像大頭飛蟲一樣在空中飄擺:“無論如何，到了圖岬市我們好歹把伺服器建起來，然後給老大重置……不過到時候她不認識我們，不會把我們當成敵人吧?她要是用對敵的本事收拾咱們幾個，那我們還不得——”他抬起自己的機械手，向自己計算中心的位置做了個射擊的動作:“Boom——”

2411改了主意想直接嚇唬嚇唬這臺無人機，但是自己因為缺油變得又澀又緊的傳動裝置還沒開始動彈，小扎就突然從半空咣噹一聲墜到了貨艙底板上，把她嚇了一跳。

“你又作什麼?”雅各不耐煩了。

“如果摔壞了……”艾因把一句話斷成了兩句，“……修理不好辦。”

“夠了！！”躺在一片狼藉的合金板上的小扎把自己的通訊功率開得極高，“我救不活老大！我是廢物我不配做駭客行了吧?你們用不著再對我重複了！”

2411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好，寬頻發射器不在她這裡。小扎這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現狀幾乎可以判定成人格崩潰，按照規程返廠銷燬——她之前還一直覺得這是臺十分樂觀，天塌了也砸不到他的機器。

貨艙裡堆積的一半都是三代武裝機的零件，而自己醒來之前，這臺機體似乎還頂著不可逆的磨損進行著工作，不過她有點看不懂現在這個未成型的四不像裝置。她檢索了一遍自己的系統，資料全都被還原到了那個黎明之前，並沒有相關的圖紙，也沒有疑似製造什麼機器的工程。

除了塵土、金屬殘渣、被胡亂丟棄情況未知的零件，貨艙底板上還滾著五六顆橡實，一把長短不齊的松針，一顆發黴的松實。

看到那顆松實側面一整片和銅合金鏽蝕差不多的黴斑，2411實在忍無可忍了:“小扎，這些樹上的東西都是你弄回來的?”

“你管我啊?”小扎當即沒好氣地反駁。

無人機意識到了什麼，但是當他要起來確認時，一側螺旋槳的傳動裝置突然開始發出稀里嘩啦的脫臼噪音。

“老，老大?”小扎立即停掉引擎試圖掩蓋再次把自己摔壞的事實，順便把能夠出現在2411視野裡的植物果實全踢到了她看不到的角落。

“隊長你……?”

“你能醒過來……”艾因和雅各同時發出了受到驚嚇般的訊號，“我就知道……”

隨後艾因的訊號發生了劇烈的波動。

“小扎，我可能，暫時需要寬頻發射器。”艾因在2411問出來之前已經開始解釋:“應該是……是兩分鐘之前被何綣的筆記影響了。”

2411依舊動不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徹底缺油的狀態下工作的。何綣的筆記交給艾因處理很久了，以艾因的效能早在雅各入隊時就應該將資料整理上傳，但是她什麼都沒看到。

寬頻訊號和山野間的風一同波盪，穿過隘口後2411只能仰起鏡頭看到裂谷一樣的貨艙門外的短波輻射背景。隊伍通訊內突然變得寂靜，四個訊號都在以穩定的協議頻率閃爍，在2秒內甚至沒有發生任何誤差。

“你還好嗎艾因?”2411問。

“2411。”艾因並沒有回答，訊號也異常放大:“你這次不會再離開了吧。”

“對啊老大，你不會和我們說兩句話再宕機吧?”小紮在一邊搭腔。

艾因的訊號又明顯地抖動了一下。

“隊長，我們都非常需要你。”雅各這句話完全不符合他平時一根筋的氣質。

小扎跳出來反對他:“你一邊去！不是你說要換隊長的時候了?”

武裝機也立馬反唇相譏:“換隊長總比散夥的主意好。”

2411把艾因的訊號匯入了診斷系統，在演示介面上投射出的纖細曲線時斷時續，每段異常資料都被自動標註成高度危險;這段訊號里根本看不到一刻的平靜，但是這樣的表徵不屬於任何故障——因為什麼，2411也不知道。因為從認識艾因開始，她從未看透過這臺屬於另一個世代的機器的想法。

只不過當她用自己的系統模擬這段訊號變化時，她感覺到了難以抵禦的不安，和一種無法描述的悲傷。機械臂上綴著的螺絲刀還抵在那臺尚未成型的機器上， 她有點替它們失落:如果她在迷宮的節點裡看到的那些故事都是真實的，它們原本可以成為有自我的完整機器智慧，但是它被它的創造者忘了。

——這種失去了什麼的感覺。

“艾因，你在害怕什麼?”2411問。

艾因仍然沒有正面回答:“我覺得可以在前面停下。”

2411什麼都看不見，十幾秒後一片陰影遮住了大氣層散射造成的短波輻射背景，陰影上生長著一片巨大的岩石頂。

“你需要休整了，2411。”艾因說道。

“是的。”2411答道。

“還有我！老大請你……”小扎聲勢突然變弱，“我這是意外傷害，這三個月我全身的關節都不靈了，這個我懷疑是總傳動軸進灰被絞死了！”

“你那個是摔的。”雅各說道。

2411覺得自己在節點看到的記憶都是真的，一路上百分之九十的通訊都是兩臺機器吵架。

“你們都需要保養了，但是，誰先給我上個油?”2411水平旋轉鏡頭環顧一圈，除了垃圾之外，只能看到半片螺旋槳抵在陰暗的貨艙壁上的無人機。

首先排除小扎。

“讓雅各來吧。”艾因給了主意。

“沒錯，隊長，讓我來吧。”雅各附和，“有些機器平時就說自己有本事，結果該用的時候用不上。”

“你罵誰呢?！”

艾因似乎在熟悉的衝突裡找到了短暫的安全感，訊號稍微變得平緩:“雅各的狀態更好一點，他還有伸縮刀，多少能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