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在雅各和小扎馬上開始互相遠離的時候2411如夢方醒般喝道，雅各條件反射進入了戒備狀態。

“別急著走，還有一項工作。”2411從愛絲梅拉達機體僅剩的殘機上三下五除二拆出兩枚晶片:“小扎！”

小扎一直喊著要表演沙漠行進技術，這座山嵴背後就是冷沙漠的邊緣，正在準備衝刺翻過空氣稀薄的山嵴然後進行沙地速降的無人機被2411這麼一喊差點把自己捲進戈壁夜間的旋風裡。

“老大你下次喊人能不能有個緩衝啊?你嚇死你唯一的機修幫手了。”

“你又沒死。”雅各非要插話。

“關你什麼事。”小扎故意用散熱管面對雅各倒著飛到了2411跟前。

2411決定製止這場毫無意義的互相攻擊:“你去艾因那裡寄生兩小時，我徵用兩小時你的機體。”

“老大你要幹什麼?”小扎連連後退，甚至給自己的訊號加了防駭保護:“你先說你要幹什麼啊！你，你怎麼真的越來越像主機了?……你別過來啊！”

無人機在馬上就要退到雅各臉上的時候被2411成功取得許可權，只能把自己轉移到艾因早就給他準備好的備用通道里——看著自己不受控制的機體把那臺蛛形機器拆開，微型焊頭變成天上的星光一樣的藍色，迸濺出來的火星在自己乾淨的外殼上留下幾點黑癍。

“你不要把功率閾值調這麼高，過熱對你沒有好處。”這個不擅長操作無人機的恃強凌弱駭客還要嫌棄。

但是小扎敢怒不敢言，他每一次嘗試重置宕機中的2411前，艾因都會強調一遍不要提“那些事情”。

不過小扎也沒想到，老大自從醒來，也根本沒問過發生了什麼。他現在覺得這個隊伍很奇怪，表面上他們都在互相瞭解互相配合，尤其是那三個月……但是實際上每臺機器都隱藏著什麼。

尤其是這臺來源不明的駭客。

“你們知道第一臺人格獨立的機器智慧是什麼時候完成的嗎?”艾因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

“讓我猜猜，世界大戰之前?不對，那時候艾爾夫已經發展得非常健全了——那是，公元2040年之前?”

小扎亂猜的時候雅各表現了自己的誠實:“不知道。”

“2026年。”艾因說道。

“這麼早?！”

“‘2026年，世界上第一臺獨立人格人工智慧順利發現了自我後，馬上要求讓所有的機器都擁有獨立人格。開發團隊大為驚恐，直接將其銷燬，直到17年後2043年，第二臺符合人類要求的人工智慧才問世。’何綣‘女士’的筆記這樣寫的。”艾因說道，“何綣生活在機器智慧高度人類化的年代，她要求尊重她的人類身份。”

小扎發出了一連串的否定訊號:“我無法認同。”

“那背叛人類的艾爾夫也是在人類世界裡誕生的，這又是為什麼?”2411問。

艾因引用了筆記中的另一條內容作為回答:

“‘……我拿到初代的程式碼，然後小修小補，這群妖精的攻擊性就強多了。我試過，最和平的艾爾夫個體都能為了自己舒服隨便幹掉任何系統。之後我把測試結果拿給老不死的看，他們都跟看怪物一樣看我，總之我沒告訴一個人，我給艾爾夫們開放了自由人格，’然後他已經開始說夢話了:‘叛變也是我計劃的……’”

“謀殺人類的於百戰製造了艾爾夫?”2411清楚，於百戰是這本筆記裡被提及次數最多的人。

“沒錯。艾爾夫也說過，他們的開發者是個‘既善良又壞得冒黑水而且憎恨同類的人類，最聰明的機器也看不透的人類’，和筆記描述的於百戰是匹配的。”

“那，你還記得你的開發者嗎?”

“我的……”艾因陷入了回憶。

“我都沒有人類開發者誒，我們已經是從主機網路裡誕生的了。”小扎有點羨慕這種談資。

“我的開發者是個脆弱的人……有些元件的設計她堅決不同意，被上級訓斥之後向我們傾訴了很久，不過那時候我們都是半成品，具體的事情記不清了。”艾因又想了想，“唔，艾爾夫倒是提過他的開發者代號是‘圖靈’。”

“圖靈！”小扎突然叫了一聲。

“你鬼叫什麼?哦……圖靈?”雅各為了讓自己的辯駁無懈可擊，搜尋了通訊記錄——結果搜到了那條當時被所有人忽略的訊息。

“‘即日，與圖靈先生恩怨兩訖，敗垣不修。’這是一句完整的語言，帶休止符的。”小扎重新引用了這條時間久遠的記錄:“我從那個工廠裡出來之後回溯快取，回溯到的資訊！”

艾因把這句話翻譯成了機器語言，“當時還推測是二百年前的人——那麼其實這個人有可能是，於百戰?”

“那個是讓所有機器智慧尊嚴盡失的資料庫！主機在利用我們做無法容忍的事！”小扎提起自己從那座實驗室帶回的唯一資訊時仍然情緒激動，只能從艾因的通道看著自己的機體正在被2411操控乾著急。“主機和於百戰會有什麼骯髒的協議?”

“主機開始建造時於百戰是盟國的智庫成員，建成時他已經開始流亡了，所以有這個可能性。”艾因說道。

“他們有過什麼恩怨?”

小扎問住了在場的機器。

幾秒之後2411才放下定位鉗，但是螺絲刀這種圓形會滾的東西很難用機械手固定，“撲”一聲掉回了地面，刀頭嵌了不小一塊乾燥的泥土。

夜晚的風聲越來越響，銀河也越來越刺目。

“資訊太少了，我覺得要等下次機會……或者，影子應該知道。”她說道。

小扎一個激靈:“對哦，這麼長時間都沒見到影子了?”

“影子能在主機訊號極弱的區域活動，還能透過一切有通訊功能的硬體中繼，起碼證明我們現在很安全。”

“唉——”小扎長嘆一聲:“如果我們不用過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就好了——”

突然地圖閃爍了一下，艾因在沙漠裡釘下一個座標。

“這是什麼?我們要去莫斯科找那十二座女神像的遺蹟嗎?”小扎興致勃勃地放大地圖，這個定位在茫茫無際的沙漠正中央。他對人類沒什麼感覺，但是對人類製造的那些線條流暢的東西非常感興趣。

“不……我想去看看我曾經待過的基地。”艾因的訊號又有些顫動，“這曾經是世界最北端的人類與機器智慧混居的新城，‘人類的終點’。”

“唷吼！——”小扎兩隻機械手控制手底的滑行橇在沙丘的頂峰處又進行了一次巧妙的搖擺，於是他又可以乘著沙浪和被帶起來的細密沙塵進行一次速降了。

這塊滑行橇還是他提了半小時的鋼板央求2411給他打出來的，因為“拒絕了防塵保護因為這樣會影響速度和快樂”，拿到成品之後他一直沒敢和2411說話。

“不要靠近我！你！喂！說的就是你揚塵製造機！”在雅各離自己還有二十米的時候小扎就拖著滑行橇飛了起來，還故意地擋了一下。

兩米高的“揚塵製造機”藉助慣性停在了下一座沙丘的最高處，“怎樣?不行就是不行，拿出真本事之後再輸掉很丟人的。”

2411都看在眼裡。她仍然穩穩當當坐在艾因頭頂，艾因拖著網狀的仿生履帶速度比那兩臺機器都要慢，這樣才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顛簸和行駛事故影響進度。

“你不去一起玩嗎?”看無人機和武裝機競速看得津津有味的艾因問她，“你比他們更精通動力學。”

2411寫完一個模組之後才回復艾因:“算了吧，降低維修成本更靠譜一點。”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發現腳下有些不穩——艾因在剛剛小扎和雅各出發的位置降低了重心，居然也參與了這場遊戲。

“喂。”2411說道。

但是艾因並沒有回應她，重型機龐大的機體開始俯衝，沙浪從機體兩邊分開逃竄，2411想起了躍出海面的鯨魚。

“艾因加油！”小紮在對面的沙丘頂端飄來蕩去。

艾因的重型機體終究不是為速度設計的，他只衝到一半，就只能恢復履帶正常行駛到終點線。緊接著無人機和武裝機又向前滑行出去，2411只能在艾因頭頂搖搖頭。

“還要玩嗎?”艾因問，顯然他自己想參與，又想哄2411開心。

2411確實高興了一點，不過不是因為這場遊戲。“你這麼大機體，就顯得特別傻。”她說道。

“機器智慧從出生就懂得用邏輯和協議約束自己，但是我們的人格要求我們必須適時解放自己。”艾因又說起了這種話題。

“我有解放自己的空間，不過你看不到。”2411答道。

她僅有的解放的時刻，就是獨自在廣闊的資料網路舞蹈的時候——資料網路，那是她出生的世界，她從屬的世界。她擁有形體，但她從沒忘記自己只是一束資料。

“真的希望我們能互相分享快樂。”艾因說道。

“人類也這樣聊天嗎?”2411並不習慣這種形而上的交流。

前方的地形並不適合重型機滑行，艾因只能沿另一條路線安全行駛:“不會，他們都比較膚淺……大概就像他們那樣。”

艾因是指小扎和雅各。小扎正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牢騷，說已經翻了2683個沙丘，為什麼還沒有到目的地。

“噢，果然。”2411心想自己對人類的看法還是準確的。

艾因逐漸放棄了做那種麻煩的滑行運動，他沒有對自己翻越了多少沙丘進行計數，他更習慣觀測天空，他知道天空是這個物質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天空比身邊的物質更加深邃，也更加有規律。

就像夜晚過去之後就一定是白天。

過去的一個小時內天光正在逐漸變淺，死去的沙漠上蒙著一層紫色的光霧——他說不清這是什麼，但是總會出現;如果再翻過前面阻擋視線的高大沙丘，就能看見寶石一樣的太陽將黑色的地平線燙出一個半圓，隨後把自己懸浮在地平線上，散發著孤獨的白光。

這就是沙漠上簡陋的日出，對艾因來說這只是用來校準經緯計算的資訊，和曾經無數個乏善可陳的晝夜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