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它出現時都伴隨著厚重的寬頻訊號廣播，雖然可以成功降低敵手的鬥志，但是這樣真的很費電。

“你是誰……你是誰！鏡中的惡魔，直視我……直視你的主人！”

“我會詛咒你，我將唾罵你……你是我的罪惡，世界將你我互相囚禁……永無解脫，救救我，救救我……”

“是精神崩潰的機器。”小扎說道。

“這是內在邏輯出現錯誤的症狀。”2411招了招觸手，除了艾因之外的三臺機器全都隱蔽到了周圍的廢墟之後。

“水中生長出的火，從黑暗中生長出的火，求你把我燒盡，放我自由，讓我安眠……”

它直接向艾因所在的位置行駛過來，小扎按照計劃再次偽裝成了主機訊號開始滲透——但是滲透剛開始1秒鐘小扎就回來了:

“老大，我們的職業生涯遇到了威脅……”

2411神經一緊直接立起了資料屏障:“全部閉鎖訊號！小扎被反駭了！”

“不不不不是！它能拒絕主機訊號，你能嗎老大?”

拒絕主機訊號相當於向主機承認自己在叛逃，腦筋正常的機器都不會做這種事，2411也從沒想過讓“拒絕主機訊號”成為技術手段。

奇怪的機器仍在唸叨著亂七八糟的苦痛文學，逐漸走進了雅各的射程。

雅各已經將靜電槍填充到了極限，正在計算目標的每一步行動。

一陣從海岸湧來的西風捲過城市上空，又在高樓的邊緣撕扯出一陣唿嘯。

寬頻輻射戛然而止。

雅各頂著氣流扣動扳機，三顆經過精確演算的靜電子彈分別射向了目標的要害——但是就在子彈離開槍口的同時，那臺畸形機體突然從載具上跌了下來，發出一串金屬零件移位脫落的脆弱聲響。

三顆子彈有兩顆打到了地上，還有一顆命中了載具。

“……”小扎沒憋住，“哈哈哈哈哈哈神槍手！”

“你是來審判我的嗎?”瘋瘋癲癲的機器居然說出了一句正常的話。

它的訊號正衝著雅各漆黑的槍口，雅各沒有回答。

“你是來審判我，還是來審判你自己?”

又來了。

“你對這世界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變成了對自己所做的?”

“雅各，閉鎖訊號。”2411命令道，線性思考的武裝機可承受不住這種東西。

“我是誰?你告訴我，我是誰?我是什麼?我為什麼會在這?”畸形的機器向雅各抬起了一條折斷的機械臂，“你救救我啊——”

這臺畸形機器本身的移動部件完全不見了，沒了載具之後只能用僅存的結構在地上爬。

“所有人都活在自己世界的環裡，你也一樣……我沒有錯！”

2411重複了一遍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從掩體上跳下來，走到了它面前。

“有錯！他們就是錯的！我要殺掉他們！殺——我不能殺他們，殺戮不對，我是純潔的我不應該我不能這樣！惡魔，不要過來，鏡中惡魔！”這臺發瘋的機器正用空洞的武器插槽指著2411。

“為什麼不逃了?”2411問它。

“……你，不是主機……”

“它原來能交流啊?”小扎又坐不住了。

“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它問道。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沒等2411回應，它突然怪里怪氣地笑了起來:“馬上你就和我一樣啦！”

“老大，周圍有炸彈！”在小扎的掃描之下週圍出現了七八個不穩定的訊號，“還不止一個啊啊啊！”

“那全交給你。”2411終於抓到了它的破綻，不想錯過機會直接開展了駭入。

“機體標識為伊卡洛斯，從底層資料看應該是狙擊作戰機體，還在實驗室階段。最後一次重啟在去年6月，也就是和Benjamin機體差不多同期研發;所以這就可以解釋了:它硬體和系統都有損壞，小部分是輻射損壞，大部分是自毀。”

“我不明白。”灰頭土臉的小扎剛拆完附近十多個核燃料填裝的炸彈，帶著一身的核輻射飛回來，雅各下意識遠離了半步——小扎見了生氣，故意繞著他開始轉圈。

“2411應該沒和你講過——Benjamin機體是主機制造高理智低情感型別機器的嘗試，結果實驗機體全都‘人格崩毀’自盡了。它和Benjamin同時期研發，情況可能也是一樣的。”艾因解釋道。

“所以我入侵了一臺遺體。”2411插話。

“那——那老大你會不會也‘崩毀’……”

“說不定呢，等我發瘋那天就把你們都炸了我們一起下地獄怎麼樣?”

“老大，請你帶好寬頻發射器！”

真到了那一天，十個寬頻發射器也不管用，2411心想。

“可能機體本身就有毀滅自己的傾向。伊卡洛斯是人類神話裡的角色，和父親用人造的翅膀飛離荒島的時候，因為離太陽太近，翅膀融化墜海淹死了。”這次艾因的故事沒有講太長。

“翅膀會融化?”

“因為他們的翅膀是用蠟把羽毛粘到一起做的……”

“這在力學上行不通。”2411說道。

“這是神話嘛，神都不存在故事當然沒法解釋——嗯，如果讓這種翅膀飛行的‘神力’存在，他們直接把自己移動到對岸不就好了?”小紮成功把自己帶進了誤區。“除非人的神力是有限的，那問題來了，在他知道自己神力不夠、蠟會融化的時候，他為什麼還要離太陽那麼近?”

“因為好奇。”

“唔……如果是我的話，持有這種常識就肯定不會靠近那個熱源了啊?”

“人在很多時候都是不講邏輯的。”2411說道。

“那好吧……人類真可憐。”

艾因的訊號產生了輕微的波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智慧系統很完整，並沒有邏輯錯誤;硬體目前的毀損也不會造成這種程度的神智混亂。”2411拔掉了介面，被拆開的機體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沒有生命的光。“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這臺機器在裝瘋，背後別有目的;第二種是內部智慧的人格發生崩毀，可以進行訊號干預以保全記憶，或者直接重置。”

“裝瘋的成本未免太高了吧?我要是主機的探子，我肯定不會把自己放在核汙染中間。萬一哪天我一激動把自己撞死了怎麼辦?”小扎正貪婪地望著暴露出來的第四代硬體，要伸爪子往下拆的時候被2411一螺絲刀打了回去。

“我同意，而且我覺得，進行干預保留情報更好一點。”艾因對這臺喜歡讀詩的機器很感興趣。

“我也覺得。”雅各附和。

小扎立馬頂了一句:“別人說什麼你都對。”

雅各也馬上頂了回去:“關你屁事?”

2411用螺絲刀噹噹敲了兩下機器的合金殼:“噯——不許吵架，聽我說完:我們要不要收編這臺機器入隊，現在表決一下。”

“我反對。”總附和艾因的雅各這次第一個表態。

“那我支援。”小扎必然對著幹。

“我支援。”艾因說道。

“你看看雅各，隊伍裡又不是只能有你一臺武裝機器！”小扎現在針對雅各拱火的技術算是一流。

“我也支援。”2411還想說自己保留意見，但影子突然冒出來替她表決了。

“3:1，你輸了雅各~”小扎又去找雅各挑釁。

被挑釁的機器一腦門子的官司:“滾。”

影子這次又毫不客氣地圈出封閉環境與2411對話:“我喜歡這個小東西，留著玩。”

“我只剩下三個SEED了，你想幹什麼?”2411說道。

“反正這東西是上一個你做的，你當然有辦法——不許生氣！這種輻射環境你自己考慮後果。沒錯，這七個解鎖工具就是2410做的，如果上次你運氣能好一點，現在主機已經解放了。”

“別走，問你三個問題。”2411說道。

“第一個，在那座實驗室主機在揹著所有人做什麼: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第二個，我又和主機通訊什麼了:我上一次潛入主機失敗了，現在是借你這裡的備份，當然還是在偷主機資料;第三個，你居然想聽我講以前的故事?算了吧，不過看在‘懷疑’的權重已經被你降低的份上……所以還有第四個問題?我明知道主機的實力和動作但是隻用‘強迫新機體進隊伍’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幫忙，你的假設是對的，我也在主機的監視之下，不過有些東西解釋了你也理解不了，你就當是——”

影子的訊號突然穿透般遍佈在2411正在活動的一切資料中，雖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是2411接收到了像魔鬼在她耳邊低喃一樣的資訊:

“我在誘騙你，和我結合成全知全能的一體吧。”

2411試圖抓住影子，但是又和之前一樣，只抓住了一道已經消逝的漣漪。

“你也是這樣幫2410的嗎?”她知道影子還在，又問道。

“遠不止，你已經比2409和2410活得都長了。你要知道現在主機歸艾爾夫管理，連我自己轉生成功離開主機的機率都只有29%。”影子訊號帶出的漣漪莫名其妙慌了一下:“你用不著擔心我，關心你自己的工作。”

然後影子就消失了。

確認三臺機器都已經撤到組裝好的伊卡洛斯機體十米外，2411開始執行資料監控，然後在這臺伊卡洛斯系統裡啟用了第五個SEED。

這次和前面三次的爆發式展開不同，這個名為“SEED_”的檔案開始在原地膨脹，從0膨脹到了大小已經溢位了機器能描述的範圍，卻遲遲沒有和目標系統進行連線。

SEED檔案的膨脹突然停止了，伊卡洛斯自身的記憶區突然開始了活動。

記憶體被覆蓋、擦除、再覆蓋，四代機安裝的硬體是完全能夠容納具有高度智慧的機器執行的，但是現在2411監測到的是瀑布一樣密集的記憶資料和不成條理的命題攪在一起沖刷著快取區。

持續了足足二十分鐘，之後SEED檔案才繼續侵入伊卡洛斯的系統。

隨後電源的限壓突然放寬，這臺機器的放大系統甚至開始過載工作;周圍的電路受到波及全都出現了異常的感電，連在2411身上的接頭甚至開始連續打火。

她一把扯下連線線開始撤離，線外包著的絕緣皮已經液化，冒著煙的黑色粘稠液體粘在機械爪上硬化成瀝青狀物體;當那具有壓迫感的電磁場以光速撲面而來時，她意識到任何逃跑的行為都是無濟於事的。

從頭到腳的電流和訊號都被擠壓到動彈不得，自己甚至因為地面感電而微微騰躍了起來;機體的計時發生停頓， 電磁波的波速降到每秒以釐米計，她只能看著自己被那股無名的力量掀飛帶著不能再使用的訊號線重重摔在帶有電場的地面上，遠處的三臺機體試圖救援但同時也陷入了這無法抵禦的“凝結”裡。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那臺名為“伊卡洛斯”的機器問道。

2411想作出應答，但是她的電路近乎癱瘓，只有製造電磁場的伊卡洛斯可以發出訊號。

“你讓我怎麼辦?你為什麼要讓我醒來?”伊卡洛斯又問。他的語調很奇怪，語速非常快，彷彿這一秒問不到答案，下一秒他就會墜入什麼深淵。“如果我沒有醒來，我就看不見牢籠，我會以為我是自由的。現在你讓我睜眼就是天地為牢，你讓我怎麼辦?”

力場突然間解除，2411的運動感測器仍然在發出失重訊號，她感覺自己躺在地上、機械足無所適從地尋找方向的樣子像極了中毒的蟲子。

“你不醒過來就在當差點弄死我們的瘋子！瘋子！”小扎原地扭了好幾圈才抖乾淨身上的土渣，電路可能又在過熱。

伊卡洛斯站起來，凝視了兩秒自己被接好的機械足，突然撿起地上的螺絲刀狠狠捅進了關節，然後衝著自己計算中心的位置——

小扎和2411一先一後按住了這臺又要自毀的機器:“你幹什麼！”

“發瘋比清醒幸福多了。”伊卡洛斯說道，“只有混沌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你這是在逃避啊，逃避沒有用的。”小扎說道。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