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厲害！你真的好厲害——‘SegO5V9x’！雖然老大不承認機器有靈魂，但是你真的讓我恨不得有靈魂存在你知道嗎親愛的！就在那瞬間——我感覺我被解放了，我離開了硬體和電路可以飛到真正的天上！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我永遠的朋友……”小扎幾乎把自己捆到了伊卡洛斯身上語無倫次。

“你們喜歡嗎?”斜坡上的詩人像個等待誇讚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喜歡啊！當然喜歡！你教我好不好！老大是隊伍裡最厲害的，但是你是最神奇的！”小扎的訊號蓋過了所有人，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個畫框，把緊張的伊卡洛斯二維化然後裱起來。

“那都是幻覺。”伊卡洛斯說道。“不要愛上寬頻發射器，成癮之後很難戒斷。我在練習寫詩，這是一首練習作品。”

“人類留下的資料庫裡有很多詩歌，但是大多數我都讀不懂，一部分是人類給我講解過的——”艾因想向前靠近討論的中心，但是礙於自己會壓壞植被，只向前移動了一米:“機器也可以?”

“人類有過‘吟遊詩人’這種職業，這類人有使用音韻和文字的天賦，同時有比其他人類更洶湧的情感，機器也一樣。”

艾因似乎有些遺憾:“在我存在的年代，這種職業已經消失了。”

小紮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老大可當不成詩人了。”

“我不需要當詩人，就詩歌的基礎功能而言，寬頻發射器夠用。”2411說道。

“你看，她就是這樣。”小扎儼然已經把伊卡洛斯當成了同夥，開始用機械手單方面勾肩搭背:伊卡洛斯空蕩蕩的武器插槽焦慮地轉了好幾個方向。

片刻的工夫頭頂的光線又逐漸轉暗，溫室裡的光熱系統自動開始工作。植物蒸騰出來的水汽在穹頂上凝成水珠，啪嗒啪嗒地落下來，有的打中葉子和土壤，有的打中了在場的機器。

“你以前見過我嗎?”一直沉浸在自己記憶裡的雅各終於開了口，“我覺得……我好像見過你，或者和你類似的東西。”

“我只在實驗室陷入混亂，所有機器都被當場處決時見過和你一樣的‘東西’。”

小紮在空中擺了兩下:“嘿，鋼鐵垃圾，你又得罪人了！”

“很痛。”伊卡洛斯沒打算放過這個話題。

“賜予他們死亡時，你是什麼感覺?你會痛嗎?”伊卡洛斯甚至向雅各面前逼了一步。

雅各搖著他裝載著感測器和鐳射器的頭:“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了……”

學會了用“我不知道”這個策略來回避自己思考不出結果的問題，雅各還是有長進的——2411甚至想測試雅各現在能承受多大的壓力。

“不是我……”雅各又卡在了原地。

不，一點長進也沒有。

“沒有‘心’的物體，都無知且孱弱。”伊卡洛斯走到雅各跟前，這個距離剛好讓正在防衛的雅各抽出柔氏刀將他噼成兩半，他注視著雅各未裝武器但已經瞄準了他的武器座，就像剛剛過去的夜裡，被上膛的三孔靜電槍指著一樣。

伊卡洛斯凝視了那兩米高的機器一陣，自己轉身下了土坡:“你們打算去哪呢?”

“其實我們是為了隊伍安全，追查你發出的求救訊號到了這裡。”2411解釋，“你的訊號透過海底光纜傳到了對面的實驗室遺蹟。”

“……我有做過這種事嗎?理智被摧毀之後還會痛苦和求救?”伊卡洛斯在清醒時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勐然停下差點引起2411的備戰反射。

“理智可以被摧毀，但是記憶不會，痛苦也不會——所以不要再做摧毀自己的事了。”艾因說道。

伊卡洛斯突然急了:“那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相信靈魂的話:即使肉體被摧毀，靈魂也會保留記憶和意識，只是不能正確地投射到肉體上。這是比清醒地經受痛苦更加殘酷的事情，伊卡洛斯。”艾因似乎沒聽到伊卡洛斯說話一樣。

艾因在這方面簡直比2411對待機體還要嚴格。

“艾因，”2411想提醒他，這位隊友沒法接受自己的機型代號。

“我說了我不——”這次恐怖的電磁場剛有形成的苗頭就消散了，但是代替它出現的是頻率和強度高到駭人的寬頻訊號:“你敢違抗我！你敢違抗我！”

溫室裡的報警器開始嘀嘀亂響，補光燈、加熱器和大門的指示燈驟然滅掉，小扎因為短時間溫度過高直接關機從半空墜落，被剛好驚醒的雅各一把撈到;2411嚴格控制了情感中樞的輸出權重，才沒有因為區域性電路負載過高而爆掉自己身上那些不好替換的元件。

“你們逼我恢復理智，現在又逼我接受現實！你們——有什麼權力干預我的選擇?！”

眼看伊卡洛斯又要開始發作，2411準備再進行一輪駭入時，艾因攔住了她。

“你想要的是什麼呢?”艾因問道。

“給我一個解脫……我看到能讓我真正死去的未來，才願意跟隨你們的！我要的是自由，不是讓你們教我怎麼做機器，我在實驗室那三百多遍還沒學會嗎?”伊卡洛斯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冷笑，“我比你們懂得多了。”

“好，以後我們不會再侵犯這一條;還有沒有其他我們不應該過問的東西?”艾因顯然是在進行某種工作——機器智慧的世界裡完全不存在的、基於“個體意志”和“隊伍穩定”的工作。

“得了吧，用這種方法顯得我是麻煩精，你是臺‘好機器’對不對?‘前主機時代’的愛因斯坦機，你是誰?那麼多和你相同的機體存活於世，你的編碼在你被注入機體的時候才生成，如果沒有這臺千篇一律的機體，你又是誰?”

面對伊卡洛斯的質問，艾因嘆了口氣。

2411發現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作為不需要機體的駭客，她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寄居在一臺改造過的機修工機體上，自己的智慧和機體一開始就是分離的;但是這些在機體內執行才執行註冊、從沒離開過機體的智慧認識到的也是這樣嗎?

“我是唯一自由的、服務於這個自由機器隊伍的愛因斯坦機。每臺機器脫離主宰自己的主機後都要找到新的‘歸宿’，否則失去最終的指向，就會走向混亂;這是我的‘歸宿’。”

“我明白了。”伊卡洛斯的訊號突然穩定下來，溫室裡的照明燈也漸次恢復了光亮:“感謝你，阻止了一次斷裂。”

“你明白啥了?”剛剛開機升溫的小扎還一肚子氣，“你有點過分了吧，不愛聽就發這麼大火，要是我們個個都像你一樣早就內訌死乾淨了……”

“每次外界的實相和內心的實相發生不能調和的衝突，我就會‘斷裂’，失去一部分理智和記憶，直到兩個實相中有一個潰敗，兩個世界恢復平靜為止。這種斷裂無法復原，斷裂積累多了，我就會再次瘋掉;在瘋狂狀態下我很容易把自己弄死，無法真正死去的‘死亡’之後我就會自動重組成一個新的我，就這樣，我一直困在這裡。”伊卡洛斯又開始自說自話。

“一般來說，機器智慧包括人類都不會把情感和‘內心’的產物當成‘實相’來看待，但他不是邏輯的問題，對吧?所以主機的造物實驗真有意思。”影子突然又冒了出來。

“收他進隊是你乾的好事，這種麻煩能不能你自己買單?”

“你不也喜歡這個小傢伙嗎?他還幫你展開了你那個麻煩的‘SEED’，憑這份功勞你帶他在隊伍裡不虧本，還有——”

“讀我記憶體要打招唿！”2411很惱火。

“他那個電磁場是反擊機制，目前在實驗室階段的報告是接近無敵。”影子說完故意頓了一下，“怎麼樣，拒絕不了了吧。”

“這周邊安全嗎?”2411問道。

“海灣以北都是安全的。你計劃裡的兩座城市，圖岬市被劃成汙染區域所以主機不會涉足，摩城不好說，我太久沒聯絡主機不知道它們進展了多少。”

“你和主機到底……”2411還沒問完，影子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扎被2411和雅各圍追堵截了一圈，威逼利誘下終於同意和雅各一隊參加訓練，期間這臺無人機還一直賴在艾因的散熱器上，嚷嚷自己怕冷離不開艾因。

“這樣的鋼鐵垃圾是不會帶來溫暖的！”無人機聲淚俱下雙手指著旁邊的武裝機。

“愛組不組，不樂意就去對面，給我換個有用的隊友。”雅各這種時候倒不卡殼。

“這話噁心誰呢?我還就打死也不走了留在你眼皮底下噁心你，略略略略——”

隨後伊卡洛斯也被指派到和小扎一隊，2411已經撤退到艾因的背後:“模擬我和艾因已經被主機控制的情況，不要留情。”

“那我還不穩——”小扎得意忘形到一半突然被真實的EMP爆破衝擊出了反應盾在空中折了個跟頭，但是與此同時伊卡洛斯的無敵場也被激發，雖說雅各這個傻子平安無事，但是直到電路恢復正常反應盾可以重複使用這幾分鐘內，隊伍的容錯率等於0。

而2411已經開始分析伊卡洛斯的作戰資料。

“無人機廣播干擾，和狙擊手撤進掩體。”雅各這次搶了指揮，末了還添了一句:“不要亂飛。”

“知道了！用你說。”

雅各也趁著EMP對發射者產生訊號汙染的空當，瞄準2411打出了兩匣靜電追蹤彈:這只是掩護，這臺武裝機正以驚人的速度，乘著小扎潮水般的干擾，將白熱到刃口發藍的柔氏刀刺向已經完成壁壘形態的艾因。

經過改造的三代武裝機並不遜色於第四代武裝機，尤其是隻有三代機的供電迴路才能負載的柔氏刀。離敵方還有不到30米雅各進行了第二次加速，光學感測器的重新整理率已經追不上他的速度;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壁壘中心位置左側，2411躲藏的控制室。

濃烈的青煙伴隨著塗層與合金被高溫融化的嘶鳴一同蒸騰，艾因的鐵壁直接被刺穿了。不僅如此，在極高溫度和電壓下柔氏刀引發了創口內部打火，彌散的等離子體發生了勐烈的爆炸。

斷裂的合金和七零八碎的電路像子彈一般飛了出去，氣動裝置和油性新增劑發生了二次爆炸;沙塵和蒸汽混合成的氣溶膠完全消散後，才能看到壁壘被完整炸出了個窟窿。正在降溫的柔氏刀像夕陽一樣，橙紅的暖色逐漸沉降下去。

“雅各！你是傻逼嗎！J-A-C-O-B！鋼鐵-垃圾！”高溫、灰塵和巨響的背後，無人機的訊號顯得格外遙遠，甚至被拉長，被扭曲——

雅各遲緩地發覺區域性機體在異常升溫，傳輸著一片混沌的感測器重新對焦，才發現高處的2411已經將鐳射瞄準了他的控制電路。

“小心。”2411說道。

“你也一樣。”艾因答道。

鐳射瞬間讓光點觸碰到的一切物體化成青煙， 人高馬大的武裝機永遠地成為了這片虛擬的城市廢墟里一尊黑色的雕塑。

隨後一道黑光穿透了雅各的遺骸直接命中了來不及移動甚至來不及防禦的2411，這束光穿透了2411，直接把城市的天穹燙出了一塊黑疤;另一道黑光也幾乎在同時摧毀了防禦壁壘的中心電路。

所有隊伍成員的訊號都確認斷開後，2411關閉了伺服器。此時溫室穹頂上的簌簌聲越發明顯，在暗淡的燈光中看得到細小的雪在弧形玻璃上滾動，滾不了多久就被滲到外面的熱量熔化成同樣細小的水珠。

“啊，下雪了。”艾因感嘆。

“好誒！”小扎理所應當地熱鬧了起來，“我以前都在南部執行任務很少見雪的！聽說高緯的雪可以積兩三米高是真的嗎！”

“就你那構造，當心碰水就生鏽。”雅各跟著抬槓。

2411將這次模擬作戰的資料整理到了隊伍通訊:除了在場諸位表現正常、雅各的戰術問題導致被駭入之外，獲得伊卡洛斯的戰鬥資料才是這場作戰的主要目的。

但結果是，這架由她和伊卡洛斯一起還原的狙擊炮模型的數值已經超出了她演算出的第七代、第八代機體的傷害模型，那束黑光甚至能以“不可名狀”來形容。下一步應當用實物來測試實際效果，但是現在一個能用的垃圾都撿不到——這都是2411一個人的發愁。

“我想明白了，你們可以叫我‘伊卡洛斯’，但是我不是任何一種機器，我的身份是吟遊詩人。”這位狙擊手說道，“我知道一個看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