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感覺到了彷彿鈍擊的疼痛，她重重地摔進了一臺機體。檢查過硬體和記憶區，發現這是臺前主機時代的重型載具，而機體裡面正沉睡著一個智慧——自己是外來的。

她什麼都不記得。格式化之前的那個自己可能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只留下了一條簡短的資訊，叫她立即支援自己的隊友，至於隊友是誰在哪如何援助隻字沒提。

她連線了這臺載具全身的驅動，嘗試著移動自己:首先從防禦壁壘形態恢復成載具形態。變形過程中似乎扯掉了幾根訊號線，試圖讀取那個沉睡的智慧的記憶時遭到了堅定的抗拒，2411便讀取了浮在表層的快取:這個智慧看上去中了某種病毒，他沉睡前的通訊記錄裡，隊伍正在向發射塔北側，摩城與圖岬市的交界處撤離。

她又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這座破落的城市正在經受風沙的洗劫，現在還沒到日落的時間，但天穹已經染成了灰黑，蒼白的沙粒撞擊到載具堅硬的外殼上發出殘酷的爆裂聲，又被試圖將大地洗劫一空的狂風捲起來攻擊另一座障礙物。倘若亡靈擁有力量，這可能就是來自已經死去的人類亡靈的報復，直到白色的死亡像人類的腳步那樣重新覆蓋地球，這股來自地獄的憤怒才會停息。

在沙暴中雷達成像密密麻麻布滿了噪點。向城市北部行進這一路上，風沙產生的聲音干擾和訊號干擾一直包裹著她，也包裹著路上偶爾能看見機器的遺體。在一處街口有十幾臺二代機陪著一臺裝備精良的嶄新武裝機倒在逐漸升高的沙層裡，顯然發生過一場惡戰。

也許風沙之後這座城市會死掉，成為這些機器的墳墓。

2411順著倒下的機器遺體追到了郊區外的荒野，一臺碎成幾截的四代無人機安靜地堆在黑色的合金界碑下，碑上塑成的似鳥非鳥的勐獸在風沙中勐烈地扇動翅膀，意欲飛脫。

這裡已經脫離了主機的訊號覆蓋，路上也沒有了機器殘骸。2411順著大路漫無目的地查詢著機體訊號——

“孫賊！看爺爺再玩兒你一遍！”一臺無人機在兩公里外叫囂的訊號自動出現在通訊裡，訊號源的編碼和這臺機體快取裡的相匹配，看來這個東西就是自己需要援助的，“隊友”。

她不是很理解自己過去為什麼會和這種機器成為隊友，不過還是用最快速度抵達了戰鬥現場。

“隊友”這一邊有一臺嗓門非常大的無人機，經歷了升級改裝的武裝機，和一臺行動較慢的狙擊炮;“敵人”構成簡單，三臺相同的四代武裝機。

“是艾因！艾因回來了！”這臺名叫小扎的無人機大喊大叫的時候直接中了敵方的一槍，不過子彈堪堪被他身上彈出的電磁護盾防住，仍然活蹦亂跳。騙到敵人出手的瞬間躲在五十米外的伊卡洛斯一炮炸斷了開槍敵人的一側武器座。

“我不是艾因，我是2411。”2411說道，“‘艾因’在休眠，我剛被格式化，接受之前自己留下的指令過來支援。”

名叫雅各的武裝機發出交回指揮權的請求，2411拒絕了。“我什麼都不熟悉，我和這臺機器接受你的指揮。”

“重機展開壁壘，下一步協助無人機進行干擾，”雅各頓了一下，“積極駭入。無人機打個假動作，我和狙擊手爭取對3號製造一次損傷。狙擊手準備發射護盾，掩護無人機轉移。”

“老大你都不記得了是不是?這幾臺機器都是同一個智慧控制而且學習能力出了奇的噁心，我把我總結出來的干擾打法共享給你啊！”無人機在2號3號精密配合的攻擊中閃轉騰挪，馬上對前方的1號武裝機展開駭入。

“無人機走位。”伊卡洛斯話畢直接開了狙擊炮。兩束高能粒子流甚至無法直接觀測，只能看到黑光擦過3號敵人進了地面——沒擊中，被敵人騙了輸出。

迅勐的陣風突然夾著更稠密的風沙撲進荒野，風沙中行動能力本就變弱的無人機被掀離了路線。

“媽的完了！”小扎喊道。

無人機正在努力向壁壘轉移，2411製造的訊號汙染足夠讓四代機停擺1.2秒，但是距離無人機最近的3號絲毫沒受影響，動作迅捷地擲出投槍將無人機刺穿，無人機像失翼的飛鳥一般，被釘在了還沒有迎來春天第一場降雨的堅硬土地上。在風沙的怒吼和撞擊聲中，狹細的創口上還打著電火花。

“你他*的！”雅各放棄了正在防守的兩臺四代機，不管是陡然亮起的熱能刃的溫度還是機體速度都在瞬間達到最高，處在發射投槍後坐力影響下的3號敵人直接被噼成兩截，向後倒塌。

“我殺了你！”這臺武裝機再次揮刀，噼碎了已經死掉的敵人的計算中心。

“狙擊手，廢掉1號的後輪，開炮之後馬上後撤。”做指揮的這個雅各明顯情緒失控了，2411只好硬拿回指揮權。

重型機體必須在靜止狀態才能變形，但現在實在來不及了，2411刪了約束程式碼一邊變形回載具一邊加速趕到了還存活的兩臺敵人和狙擊手之間，只剩下單側武器的2號敵人對伊卡洛斯進行的輸出全都撞到了載具的貨箱和履帶上。

雅各沒有再噼第三刀，手中的熱能刀從綻著恐怖的刺眼藍白光退回了靜態的白色，看來神智清醒了。

“狙擊手狙殺1號，武裝機馬上來解決2號，別讓她自爆。”常規的駭入手段對這幾臺四代武裝機都無效，小扎出了意外，也不知道機器背後的智慧在漫長的戰鬥中都學習了什麼。

雅各兇狠地一刀洞穿了2號的計算中心，伊卡洛斯架起槍管，一束黑光閃過，最後一臺敵人徹底癱瘓。

風沙緩和了一點，癱瘓的2號敵機的訊號正在急促地閃爍，2411解讀出了一組單詞:

“敵人，我是不是見過你，提問”

“沒有。”2411答道。

“……對不起，隊長。”雅各像條被趕出族群的病狼一樣蔫蔫地跟著2411。等到沙暴結束2411才返回摩城取回了屬於自己的機體，要恢復記憶還要回基地在伺服器裡讀取備份。

“……太難看了。本來需要對敵一個小隊，又引來一個……要是平時訓練的時候打成這種局面，過去你肯定會罵我們。”雅各的語言功能不太健康，狀態不佳說話就支離破碎。

“你的道歉是為了得到規則性的懲罰，還是因為給我造成了額外工作，還是為了受到傷害的隊伍成員?”2411問。

“都——都有，隊長。”

“都沒有意義。進貨艙，地圖給我，回基地。”

2411控制著艾因的機體，載著小扎的殘骸和回收到的敵機殘骸，還有低落的雅各、透過艾因的能源中心充電的伊卡洛斯，返回遠在圖岬市北郊之外的基地。

“2411，這是本來的你嗎?”連著電源完成一次重啟的伊卡洛斯問道。

“可能是吧。為什麼這麼問?”

“你很像主機。”伊卡洛斯回答。“在偽裝這方面也是。比2407更像。”

沙暴襲擊了圖岬市外的密林，鬆軟的腐殖質土壤上層全都被撲了一層白色的細沙，遠望整塊土地彷彿已經成了白色巨獸的一部分。可能過不了多久，圖岬市也會像摩城一樣被沙暴掩埋，基地也會。

所幸基地這裡沒有沙暴，但是基地的倉庫發生了嚴重的爆炸，倉庫裡的機體和伺服器變成了兩塊扭曲的廢鐵，衝擊波撞破了倉庫大門，地面上一條裂縫從倉庫蔓延到對面的溫室大門底部。伊卡洛斯驚慌地跑進去，整個溫室因為保溫失效，他的植物們已經萎蔫了大半。

2411去地下室讀取了她進入戈壁防禦工事之前的備份，伊卡洛斯正蹲在一蹶不振的蘭花前一動不動。這從蘭花是外面撿到的種子裡面唯一順利萌發成活並且長了花苞的， 如果沒發生意外，也許下個星期就開花了。

[test 2.1]

2411發出了測試訊號，如果這次測試也成功，那聒噪東西就又回來了——而且是升級了四代無人機元件的聒噪東西。

“我怎麼了……”剛剛啟動的無人機因為機體溫度略低，出現了動力不足的假象:“我怎麼感覺我散架了一樣……老大?我們怎麼回來了?”

“你被完全重置了，這是你留在伺服器裡最安全的備份。後面發生的事情要匯入其他個體的記憶，你選哪一個，雅各還是伊卡洛斯?”

“我要小伊的！——誒沒有艾因的嗎?”

2411給無人機連好傳輸通道就爬上了離開地下室的梯子。出口投下一束模煳的光，她看到了自己身上部件斑駁的磨損:“艾因也出問題了，問題很大。”

“什麼??出的什麼問題啊?艾因怎麼會……”

2411懶得回答他的問題，走出倉庫時雅各還在伊卡洛斯的指揮下賣力地補著溫室的裂縫。雅各注意到她，立即轉身手足無措起來。

“隊長，他，他——”

“他一切正常，而且硬體升級了，你小心以後吵不過他。”

“噢……噢！”

地面和牆面的裂口裡都填滿了未乾涸的膠泥，像是從地下爬出來的觸手。

“伊卡洛斯，你幫幫他們吧。”2411看了一眼只要緊張就結巴的雅各，正在讀取記憶的小扎也一直沒說話。“我去修艾因，沒有要緊事不要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