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深淵?我的通訊過程沒丟包吧?”小扎就快把自己從室內天線裡擠出來了。外面的雨勢已經弱了一些，被暴雨清洗過的玻璃幕牆像水一樣，分隔著室內與暗沉陰雲下的城市。

“那邊情形很複雜嗎?還是沒玩夠?”2411想透過天線通訊反向抓到小扎，結果抓到的是用來中轉的空殼，“不抓緊時間的話地下室積滿水你就回不來了。”

“已經積滿了老大，一層大廳應該也漫水了。我現在給你傳輸點好東西——”小扎遞過來打包好的地圖、機器資訊和偷出來的各路檔案，“你一定想不到，這座塔不光有規模最大的伺服器，還有一個基站、一個衛星訊號臺！不過衛星臺訊號收發打不開，應該是哪壞了，不知道能不能修得起來。所以老大你快來啊！”

“如果是指去救你的話，我不急。”檢查過地圖和機器資訊，沒什麼異常，於是2411開啟了佔體積最大的伺服器檔案。

她從未想過人類如何生活，因為她本就是和人類沒有半點關係的機器。透過艾因講的故事，她對城市中的人類最大限度的想象不過是一群會思考會移動的蘑菇，一群群地活動在固定的根系上，像叢林的樹木一樣為了競爭陽光而攀比高度:然後死掉，從它們根系里長出的後代繼續做這種蘑菇。

伺服器裡除了為人類解決問題，提供使用貨幣來吃飯住房子乘地鐵醫療教育玩樂和發洩的支柱系統，還有龐大的使用者資料庫，裡面塞滿了尖叫、咆哮、哭泣和嘆息，噪雜的光和聲音中一邊傾訴愛意一邊互相憎恨。它們比馮思實驗室裡那些人魚殭屍更健康，用各種外包裝和塗料裝飾身體和義肢並炫耀給同類，這就是伺服器裡影像的大多數內容。

很難想象主機惦記的人類、創造主機以及Elf和克里絲的圖靈、艾因的開發者，也是這其中的一員，她看了一會就受夠了。

衛星臺連線的是一個人造衛星組成的衛星網路，負責世界範圍的資訊傳輸。從衛星臺收發的政府郵件看得出來，戰前這個衛星網路為了服務眾多的人口所以衛星數量高達三十多顆，戰後由於人類遷徙和經濟萎縮，持續維護的衛星還剩下二十多顆;水星塔廢棄後，衛星臺仍在盡職工作，直到二十年前不知道哪裡故障導致通訊中斷，那時還有十三顆懸在地球同步軌道上的衛星在響應。

“對了老大，你想過等擺平了主機之後要做什麼嗎?”

“沒想過，也沒有必要想。你如果特別閒的話，我叫雅各去140層打個洞，你下來給伊卡洛斯裝翅膀——還有粘羽毛。”

“要在情感上給自己一點盼頭，要不等完成目標那天會突然絕望的！——老，老大，留情！迷陣這種重武器要輕拿輕放，洞就打在3層唄！不至於跑那麼遠！”

“以後工程方便。”2411說道，“先幫伊卡洛斯組裝測試滑翔翼，再準備喚醒075。”

伊卡洛斯執意在戶外測試，所以等到了雨停。黃昏時分一切溼潤，天上很快生出了新的積雲，在城市邊緣折射著來自太陽的暖意。趁雨後出來交配的飛蟲和填肚子的飛鳥在微風裡交錯，還沒等站在拆除了護欄的陽臺邊緣的伊卡洛斯說什麼，小扎先用他最喜歡的麻雀式起跳從旁邊栽了下去，在馬上撞到地面時啟動螺旋槳貼地飛行寸許，然後又回到了空中。

“不要怕！看著天空跳下來就好了！”無人機在遠處喊。

“我們會在下面接住你！”在樓下時刻準備出發的雅各也跟著喊。

“所有部位工作正常，你隨時可以起飛。”2411把感測器的訊號對映給自己一份，檢查結束後她退到了室內。

“你們都走吧。我想要的是一個人拋棄性命的冒險，我不想，到最後都是飛行培訓。”伊卡洛斯轉過身面對著2411，“我不需要保護。”

伊卡洛斯的話音未落，突然從他身後出現的小扎一把將他拉了下去。

“啊啊啊啊！”伊卡洛斯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飛行的軌跡跟著他的訊號在微風裡亂抖。團團轉圈的時候險些撞上前方樓頂的避雷針，雖然緊急觸發了護盾免於墜機，但是驚飛了在樓頂社交的鳥群，十幾只鳥振翅的聲音和羽毛像雨點一樣澆在感測器上;不過幸好沒有淋到鳥糞。

不嫌事大的無人機還在旁邊跟著一起喊:“飛啊——”

“小扎，你做得有點過了！”

“老大！這次不怪我，你要怪就怪艾因，他叫我這麼乾的。”

“艾因，真的?”

艾因的訊號閃爍了一下，“真的:D”。

“你這個主意很餿。”難得艾因有這種閒心，2411沒有追究。

好在用一路撿來的零件拼湊出的滑翔翼能承受伊卡洛斯的體重，直到伊卡洛斯飛過市中心、掌握了在流動空氣中保持平穩的技巧，一直沒發生意外。

但是伊卡洛斯想降落的時候出了問題。空氣太溼潤，溼度過高的空氣在較冷的金屬上冷凝成水，經過十幾分鐘的飛行，彈性導電膜的邊緣吸水膨脹，卡住了控制滑翔翼角度的主轉軸。現在伊卡洛斯除了減速，只能看著自己直直地撞向前方的高牆。

“小扎和雅各！立即就位。”

“已經就位。”“老大你說吧。”

“伊卡洛斯馬上和滑翔翼分離，小扎開到最大馬力為伊卡洛斯完成水平減速，必要時用反應盾減輕撞擊傷害。雅各到這個樓頂準備接住伊卡洛斯。”

小扎從對面衝過來抓住正在傷心的伊卡洛斯，結果自己重量太輕馬上被伊卡洛斯帶到了撞向牆面的拋物線上。

“小伊！你怎麼這麼重啊！！”現在小扎喊得和伊卡洛斯的情緒一樣撕心裂肺，“救命啊大傻子——”

迅速攀爬到樓頂邊緣的雅各一躍而起，正在加速下墜的兩臺機器被他捕進了網裡;有了載重又受到向下衝力的雅各把兩臺機器嚴嚴實實抱住，3秒之後隨著鋼結構與水泥地面碰撞的巨響，三臺機器平穩落了地。

2411一直盯著雅各感測器的資料:在遷徙前對雅各進行了加強改造，今天終於有機會進行了一次極限測試，落地那一瞬間各部位的應力數字都讓她很滿意。

雅各從砸裂的地面裡把機械足拔出來之後，被拋棄的滑翔翼也終於磕磕絆絆地栽到了溼漉漉的地面，整張翼膜都浸漬到了淤積的泥水裡。

“……失敗了。”伊卡洛斯望著已經不能再用的滑翔翼，猶豫了一番，沒有去撿。

“沒有失敗，從一開始所有人對它的期許就是它可以飛，在測試裡也完成了飛行過程。毀掉它的只是個微小的問題，不需要懊惱。”艾因說道。

“危及個體安全就不是小問題，”2411看了一眼艾因，又馬上改了口:“我是說這個問題不能輕視，但是導電膜卡死轉軸這個問題對於整個工程而言是個稍加調整就可以解決的小規模故障，這次測試證明這副滑翔翼的設計是很成功的。”

“對嘛！實驗室開發新機器的時候也得在測試裡失敗個幾……我不是說失敗啦！起碼這是具有紀念意義的初型號滑翔翼！”

伊卡洛斯蹲在那汪泡著滑翔翼的泥水前，彷彿對他們的話置若罔聞。

“那這個型號就叫‘機器的超越性’吧。不過它我不想要了。”蹲了好一會之後，天色徹底黑了，伊卡洛斯便離開了這裡。

“給第二代滑翔翼做設計圖”這項任務排在075的啟動任務之後。月上中天時2411給075還原了系統並注入了複製的SEED檔案，不過她只給075的計算中心通了電，075的訊號輸出經過她轉播到隊伍通訊——對於075這個敵方機體過去的首領，2411不敢不慎重。

她給075注入的SEED也是進行過修改的版本，除了相對於主機徹底死亡之外，還有斷絕一切與主機的主動通訊和被動通訊。她知道075一定會和她醒來時一樣檢查自己的程式碼，所以她做了一層覆蓋真正底層資料的偽裝。

為075輸入啟動指令時，她突然想到，既然自己可以用偽裝的底層資料改變075形成的認知，那2410或者影子，豈不是能讓自己的想法變成她們希求的?如果有時間，必須對自己的底層資料進行逆向偵察:在那一瞬間她甚至確定自己身上一定藏著另一個真正的自己。

SEED展開的過程無比順利，下一步就是個體無法逃脫的與SEED的痛苦對抗，每個智慧個體在這種幾近死亡的疼痛面前表現出來的，總是最真實的反應。

在疼痛反應出現的第一秒，075選擇徹底卡死了自己。十秒之後溫度感測器已經發出警報，安裝降溫器之後二十秒溫度感測器再次報警，如果不強制斷電也不脫離卡頓，這臺機器很快就會死。

2411並不懼怕這種事情發生，她在伺服器封存了一份075的原始資料。

高溫警報升級成瀕死警報，緊接著瀕死警報解除，075自行斷電。2411在電路降溫後再次還原了系統，重新注入SEED，不過歸還了剛剛過熱斷電的記錄。

“老大，你會不會太苛刻了?這只是機器的正常反應吧?”守著干擾器的小扎已經開始沉不住氣了。

“我只是把她當成作為敵人的2411。”2411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