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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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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2年2月8日,當地時間10時17分,上午;主機時間103年6月26日22時17分。

工程隊機庫。

小扎眼前一片漆黑。又死了,倒黴啊,真是倒黴。

其實他不會死,他在能觸碰到的一切機器上都複製了自己,無數個自己從主機的魔爪下向外逃亡,只要有一個能活著擺脫追兵逃到匯合點就是贏。

他從其他機器零零碎碎的議論裡收集到了剛剛死去那個自己的資訊:是那臺已經逃到了流放路上的機器。

當初自己能從流放路上逃跑,現在果然不行了——也有可能是剛剛輕敵,現在甚至不能用對付雅各的手段對付那些押送的機器了?押送的機器已經到了愛絲梅拉達這一級吧,自己肯定沒法匹敵,那隻能製造一些致命事故了。

小扎打定主意,從這臺測繪機器的記憶體裡爬了出來,無聲無息地侵佔了這臺機器。

主機更新了外面的資訊:機庫外正在下雨,他最討厭的陰雲密佈降水很少又影響他飛行的小雨天。這種天氣自己被圈在室內出不去,但是室內環境又變得低溫潮溼,他現在應該守著艾因暖烘烘的排風扇聊天。

啊,好煩啊,事情怎麼還沒完。

測繪機的工作是不受天氣影響的,立即出發去工地的通知送達了20秒,馬上就來了第二條催促的通知;當他開著這臺硬體差強人意的測繪機器離開機庫時,會有負責押送的武裝機驅趕他,加入服苦役的機器的佇列。

“停在第一檢查區域!校驗機體資訊!校驗後馬上前往第二檢查區域,不許停留!”令他噁心的小雨裡持著武器的武裝機對他吼著:“你!回到檢查區域重新排隊!不許出界!”

媽的,不能給主角一個體麵點的出場方式嗎?早知道我就繼續泡在主機的資料海里不出來了!

他彆彆扭扭地跟著押送他的愛絲梅拉達機體上了路,佇列的盡頭還有一臺伊卡洛斯的量產機,充當監工。那不是小伊——死了很多遍之後,他終於可以對長得像隊友的機器不屑一顧了。

接近冰點的雨水淋在他的外殼上,發出的衝擊聲給他造成著持續不斷的干擾;地面溼滑,水汽侵入了機體內部,雖然沒到影響運轉的程度,但他就是不高興。

他不高興就不能自己不高興,他必須給不順眼的物件製造麻煩。

經過一處斷裂的路面時,他故意跌了下去,在沒有積水的碎石灘上叮叮咣咣滾了好幾圈,然後就開始肆無忌憚地向外傳送摻了干擾訊號的探測波。

“我好像摔壞啦!不是我違反規定要說話!”他還不忘了表演,“我要申請維修!”

服苦役的機器是沒有獲得維修的權利的,這點他比誰都清楚,製造的麻煩有一點是一點。

那個級別比兩臺愛絲梅拉達都要高的伊卡洛斯機體過來草草檢查了一下小扎的情況:“不用管,繼續押送——上報‘無異常’。”

謝謝你,你比小伊好說話。

小扎繼續跟著佇列,除了肆無忌憚地播放干擾之外,他開始尋找能夠製造事故把這三臺機器都搞死的機會。只不過從雨疾找到雨停、白天等到半夜,眼看就到了更無逃離線會的工地一直無從下手,這個隱蔽的休息點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遊蕩到了被雨水沖刷成的巨大土梁邊緣,最好能把那臺伊卡洛斯機體引過來,先給推下去。

“老實一點。”那臺伊卡洛斯警告了他。

絕對不可能。小扎眼看著這臺機器與那兩臺武裝機做了簡短交流後,開始向他這邊移動。

快了,就快了。在干擾中他開始駭入那臺伊卡洛斯,小伊的資料結構他清楚,只要讓它接受第一個訊號……

突然他一左一右兩個方向各中了一槍,這輪也結束了。

2162年2月11日,當地時間4時45分,凌晨;主機時間103年7月1日16時45分。

主機網路,通訊服務模組。

小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竟然有一個複製的自己漂流到了這種地方。

高貴的“高階駭客”的生活比做有實體的機器更痛苦:除了臨時擁有的運算區,它們在這個無聊的世界除了工作一無所有,甚至連自身的存在都可以隨時被抹除得一點不剩——好歹當個有實體的機器還能看看風景,死了還有垃圾,讓別人知道這個曾經是誰呢!

也不知道老大是怎麼把這種地方當成老家的。

他正到處收集資訊開始盤算這一次的逃亡的時候,他看到附近的駭客都在避讓著他。

怎麼了嗎?——不對,自己從一開始就被盯上了。

主機讀取他的速度比他自己更快,他發現自己成為主機追逐的目標後才記起老大交給他的真正任務是什麼:他和老大交換了身份,現在他才是那個主機恨不得食肉寢皮的2411,他要掩護整個隊伍的轉移過程。

老大相信他的本事追得上自己,也相信他能脫身。其實小扎也一直這樣認為,他只不過是懶得管事情罷了;現在我拿出和你匹敵的真本事來,老大,你就看我給你表演。

既然不用繼續掩藏了,小扎興奮地拉了移動了剛剛躲著他的幾個個體的對映,趁那幾個駭客的資料稀里煳塗地絞到一起,他盜走了它們的個體資料,快速地沉進資料的湍流裡。

逃著逃著突然感覺自己的記憶空了,他緊急檢查時發現自己背後的資料正在大塊大塊地失效。

主機居然這麼狠毒的嗎!

為了除掉威脅自己的敵人,犧牲一些微不足道的資料算什麼,這當然是主機的信條。

他見到什麼就入侵什麼,他可以把自己的印記貼在每個角落,只要主機捨得毀掉一切。直到他鬧騰累了而且看起來陷入了困境的主機沒有再追著他攻擊,他又給自己找了臺新的硬體,這次是臺無法移動的巨型工程機——主機這個精明又狂暴的傢伙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叛徒會蠢到這種地步。

從巨型工程機轉到等待任務的伊卡洛斯機體、再轉移到低頭打鉚釘的笨蛋、轉到輕型運輸機在愛絲梅拉達的追擊下四處逃竄、把自己的資料拆分成好幾塊藏進愛絲梅拉達機體、再潛伏回主機。

這一切發生在10小時之內,離老大給他佈置的牽制時間還遠著,他頭一次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得要他的命。

早知道是這麼難搞的工作,要不是看在隊伍的份上,我才不幹!

小扎一邊大唿小叫著“我不幹了我不幹了”一邊在主機裡散播他偷到的情報,他什麼額外的都不用做,那些一無所知的智慧個體們開始一陣陣地騷動。

主機再次鎖定了他。

“你不會久存於世啦!”小扎向那些趕不走的提取他資訊的探針喊道,“主機!Elf!我們在背向的路上,但是未來是我們的,不是你的!”

然後他灰飛煙滅。

2162年3月5日,當地時間9時3分,凌晨;主機時間103年7月23日21時3分。

小扎睜開眼睛,只能看到地面上被拉長的影子,影子裡停著大大小小的土礫,還有幾棵雜草,有一棵已經長了淺黃色的花苞。

機械關節受限嚴重,他甚至沒法抬起頭,只能看見他的側面還有另一個高大恐怖滲著壓迫感的影子。

用感測器的餘光,他看到那是一臺只在藍圖裡見過的武裝機:Athena機體已經提前出廠了?

武裝機向他的計算中心舉起了爆破槍。

小扎才看見這片空地全是機器的屍體,都很新,光亮的金屬結構還沒來得及生鏽——這是個處宕機器的刑場。自己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不知道多少次,這次最離譜,剛一醒來就被捏住了。

下一輪怎麼辦呢?他看著荒蕪的地面,等待結果他的槍聲。

爆鳴聲從他身後響起,同時他正前方的機器屍體又爆炸了一遍,地上多了一個土坑,碎裂的零件和灰土揚得到處都是,嗶嗶剝剝地砸到他身上。

怎麼回事?瞄不準?這點活都幹不好嗎?還是救兵來了?

六顆子彈沒有一顆命中,聽主機話的機器即使故障也不會出這種問題,小扎的心活了起來。

“走。”那負責處刑的Athena機體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振動,然後轉身離開了刑場。

那確實是不會被當作通訊被主機監控的、用人類的語言發出的一個單字:“走”。

小扎確認周圍除了風搖新葉的聲音外再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任何機器的訊號,他搖晃著站起來,向計劃匯合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他又轉過身想問是不是大傻子,不過問了很有可能導致大傻子重來不知道多少遍,老大知道了也得拆了我,還是算了。

2162年5月2日,當地時間11時19分,正午;主機時間103年9月20日23時19分。

主機地下機庫深處。

2411等了很久,就是為了等到這個時候:主機的“備用機庫”檢修週期到了。

為了方便機器出入,機庫都設在地表和地下前兩層;主機的大部分結構埋在地下,主機的核心區域更在遠離地殼活動和水流的岩層深處,而這個“備用機庫”就在主機核心的上一層。

從理論來講機庫根本不應該放在這裡:這裡當然並不是簡單地用作機庫。

2411數了一遍任務文件裡需要檢查的一百多項內容,檢查的目標機體叫什麼,主機隻字未提,但是她每一條都無比熟悉:機庫裡沒有別的機體,只有戰爭時期剩下的從未啟動的愛因斯坦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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